从康宁堂回来的第二天,林知白又翻开了那本《仁和堂纪事·第四代·林景仁》。她不是不信任曾祖父的记录,而是她觉得第97页只写了一半——写了周百草改方子救了患者,写了曾祖父因私心逐出徒弟,写了后悔。但她隐隐觉得,事情没有那么简单。如果周百草真的每一次改方子都救了人,曾祖父为什么要说”救过十个,死了一个”?那句话她从陈婆婆那里听过,但纪事里没有写。
她继续往后翻。第98页,第99页,第100页。
第101页。这一页的抬头写着”周百草再记”。纸张的颜色比前面的深,像是后来补写的。墨迹也新一些,但笔迹还是曾祖父的,只是更潦草,像是在很激动的情况下写的。
“乙未年冬,百草去后三月,余闻一事,惊骇不能言。有患者吴某,年五十,痈疽发于背,肿痛难忍。百草诊之,拟仙方活命饮加减,方中有皂角刺、穿山甲。患者服药后,痈疽溃破,脓血大出,三日而愈。余闻之,甚慰。然未几,又有患者李某,年三十,疔疮走黄,高热神昏。百草用五味消毒饮合犀角地黄汤,加附子、干姜。患者服药后,高热不退,神昏益甚,次日亡矣。”
林知白的手开始发抖。疔疮走黄,是外科急症,毒邪入血,可致死。五味消毒饮合犀角地黄汤是对证的,加附子、干姜?那是热药。疔疮走黄是热毒炽盛,再用热药,等于火上浇油。患者死了。
她继续往下看。
“余闻李某死,怒不可遏。百草何敢如此妄为?前次救陈某,乃侥幸。此次李某死,乃必然。余欲责之,然百草已去,无处可责。唯在纪事中记之,以警后人。”
曾祖父的笔迹到这里停了一下,换了一支笔,墨色不同。
“然余后复思之:李某之死,果百草之过乎?疔疮走黄,本为难治。即使用对证之药,亦未必能生。百草加附子、干姜,或欲回阳救逆。其心可嘉,其术未精。余逐之,不冤。然余逐之,非因李某之死,乃因陈某之活。余妒其能,恨其改,遂逐之。李某之死,余之借口也。
【曾祖父批注·补记】百草在堂数年,改方十余次,救者十人,亡者一人。余独记其亡者,而忘其救者。今补之。”
林知白的眼泪流了下来。曾祖父承认了。他逐出周百草,不是因为李某死了,是因为陈某活了。他嫉妒周百草比他强,恨他擅自改方子,所以找了一个借口——李某死了。李某不死,他也会找别的借口。他不是为了规矩,是为了面子。
她翻到下一页。
“百草去后,余使人访李某之家。其妻曰:’夫病重,周大夫尽力矣。不怪他。’余闻之,汗颜无地。患者家属不怪,余怪之。余何颜面立于天地间?”
曾祖父问自己”何颜面立于天地间”。他没有答案。他只能写下来,写在纪事里,写给自己看。
再下一页。
“余又使人访陈某之家。陈某尚健在,言及百草,感激涕零。曰:’周大夫救我命,我终身不忘。’余闻之,心中五味杂陈。百草救一人,杀一人。救者感之,死者不怨。然余逐之,死者不怨,救者不谢。余何为?”
林知白合上册子,趴在供桌上,哭了很久。她哭李某,哭周百草,哭曾祖父。李某死了,他妻子说”不怪他”。周百草救了陈某,陈某说”终身不忘”。曾祖父逐了他,他说”余何为”。三个人,都对,都错。对的是心,错的是命。
她哭够了,抬起头,擦掉眼泪。她把册子放回书柜,站起来,走出祠堂。院子里,父亲还站在银杏树下,手里拿着扫帚,在扫落叶。他听见脚步声,没有转头。
“爸,我看了曾祖父的纪事。第101页。”
父亲的手停了一下。“看到什么了?”
“看到周百草改方子,救了一个,杀了一个。曾祖父逐他,不是因为杀了那个,是因为救了这个。他嫉妒。”
父亲沉默了很久。“你曾祖父临终前,把那本纪事给我。说,‘鹤年,第101页,你看看。’我看了。看完,我问,’爸,您后悔吗?’他说,’后悔。后悔一辈子。’”
林知白走到父亲身边。“爸,您恨周百草吗?”
“不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救过人。他救过十个人。死了一个。那一个,是活生生的人。但另外十个,也是活生生的人。”
林知白想起陈婆婆说过的话——“救过十个,死了一个。但那一个,是活生生的人。”那是曾祖父说的。他承认周百草救过十个人,但他不能原谅他死了一个。不是因为他冷血,是因为那一个,也是一条命。
“爸,曾祖父错了。”
“他错了。但他不是坏人。他只是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自己不如人。怕徒弟超过老师。怕仁和堂的规矩被打破。他怕了一辈子。怕到最后,什么都没了。徒弟没了,面子没了,命也没了。”
林知白看着父亲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手在发抖。她握住父亲的手。
“爸,您不是曾祖父。您不怕。”
父亲看着她。“我怕。我怕你像你妈一样死。我怕仁和堂传不下去。我怕我死了,没人守。”
“有人守。我守。知夏守。小雨守。很多人守。”
父亲没有说话。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那天下午,林知白去了陈婆婆家。陈婆婆坐在枣树下,手里拿着剪刀,在剪白鹭。她看见林知白进来,放下剪刀。
“知白,你哭了。”
“嗯。看了曾祖父的纪事。”
“看到周百草的事了?”
“看到了。他救了一个,杀了一个。曾祖父逐了他。”
陈婆婆叹了口气。“你曾祖父跟我说过这件事。他说,‘小王,我逐了百草,不是因为他杀了人。是因为我嫉妒他。’我说,’师父,您不该嫉妒他。他是您徒弟。徒弟好,是师父教的好。’他说,’我知道。但我还是嫉妒。’”
林知白在陈婆婆身边坐下来。“陈婆婆,您觉得周百草是坏人吗?”
陈婆婆想了想。“不是。他是个好医生。只是太急了。急着证明自己,急着超过老师,急着救人。一急,就会出错。他错了,他认。但他不后悔。他说,‘我改方子,救了十个。死了一个。如果再让我选,我还是改。’”
林知白愣住了。周百草不后悔。他救了一个,杀了一个。他认错,但不后悔。因为他觉得,救了十个,值了。
“陈婆婆,您觉得他这样想,对吗?”
陈婆婆看着她。“对。也不对。对他救的那十个人来说,对。对死的那一个人来说,不对。医者,不能只算数量。一个,也是命。”
林知白想起父亲说过的话——“救过十个,死了一个。但那一个,是活生生的人。”曾祖父说的对。一个也是命。周百草说的也对。救了十个,值了。两个人,都对,都不全对。
那天晚上,林知白回到仁和堂,坐在诊桌前,翻开笔记本。她写道:“今日看了曾祖父纪事第101页。周百草改方子,救了一个,杀了一个。曾祖父逐他,不是因为杀了那个,是因为救了那个。他嫉妒。他后悔了一辈子。周百草不后悔。他说,’救了十个,值了。’曾祖父说,’那一个,是活生生的人。’两个人,都对,都不全对。医者,不能只算数量。一个,也是命。但也不能不算数量。十个,也是命。”
她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银杏树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。她想起周百草躺在病床上,说”我想回仁和堂看看”。他来的时候,会看到银杏树,看到药柜,看到曾祖父的牌位。他会想起三十年前的事——救了一个,杀了一个,被逐出师门。他会哭吗?也许不会。他可能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牌位,说”师父,我来了”。
她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站在银杏树下。叶片轻轻摇晃,像是在招手。她伸出手,接住一片叶子,放在掌心。
“周伯伯,”她在心里说,“您来。仁和堂的门开着。”
风吹过,叶片沙沙地响,像是在答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