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玉兰是在一个下雨的清晨走的。林知白接到赵明电话的时候,正在厨房里煎药。电话那头赵明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失去母亲的人。
“林大夫,我妈今天凌晨四点走了。走的时候不疼,闭着眼睛,像睡着了一样。”
林知白的手停在砂锅盖子上,蒸汽模糊了她的脸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”节哀”,但说不出口。节哀两个字太轻了,轻得像一片羽毛,压不住失去母亲的重量。
“赵明,你妈走的时候,你在她身边吗?”
“在。我一直握着她的手。她走之前说了一句话——‘赵明,告诉林大夫,我不疼。’”赵明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哽咽,“她说不疼。她说不疼的时候,笑了。”
林知白的眼泪流了下来。她想起赵玉兰第一次来仁和堂的样子。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脸色蜡黄,眼白也是黄的,但她看见林知白时,笑了。她说”林大夫,我又来麻烦您了”。她从来不说”我难受”“我疼”“我怕”。她只说”我又来麻烦您了”。
“赵明,你妈的后事,准备怎么办?”
“明天出殡。在老家。林大夫,您能来吗?”
林知白看了看窗外。雨很大,天灰蒙蒙的,分不清是早上还是傍晚。她想了想,明天要陪父亲做免疫治疗,第三次,不能推迟。但她想去。赵玉兰是她回仁和堂以来,第一个从接诊到安养全程陪伴的患者。她教了她很多。教她什么是”安养”,什么是”不疼”,什么是”笑着走”。
“赵明,我明天去不了。我爸治疗。但我后天去。去你妈坟前看看。”
“好。林大夫,谢谢您。”
赵明挂了电话。林知白站在厨房里,手里还握着手机。砂锅里的药液翻滚着,蒸汽模糊了她的视线。她擦了擦眼睛,把火关了,把药汤滤出来,端到父亲面前。
父亲接过碗,看着她。“谁的电话?”
“赵明。赵玉兰走了。”
父亲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一口气喝完药。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今天凌晨。”
“走的时候疼吗?”
“不疼。她说’不疼’,笑了。”
父亲把空碗放在桌上,看着窗外。雨打在银杏叶上,沙沙地响。银杏叶已经落光了,枝头光秃秃的,只有芽苞。芽苞裂开了,露出里面嫩绿色的新叶,在雨中微微颤抖。
“赵玉兰是个好人。”父亲说,“好人不一定长命,但走的时候不疼。”
林知白点了点头。她走到诊桌前,坐下来,翻开笔记本,在”赵玉兰”那篇治验录后面加了一行:“患者于今日凌晨去世。走的时候不疼,笑了。她的儿子握着她的手。她说,‘告诉林大夫,我不疼。’”
她放下笔,看着这行字。她不悲伤。赵玉兰的病是肝癌晚期骨转移,从确诊到死亡,六个月。她治不好她,但她让她不疼了。让她能吃饭,能走路,能笑。让她最后一个月,是这辈子最好的一个月。够了。
第二天,父亲第三次免疫治疗。这次林知白一个人完成的——配药、输注、观察。苏小寒在省城远程指导,视频通话。林知白把手机放在诊桌上,镜头对着输液架。
“知白,滴速调好了吗?”
“调好了。一分钟四十滴。”
“观察一小时。有反应随时告诉我。”
“好。”
林知白守在父亲身边,握着父亲的手。父亲闭着眼睛,呼吸平稳。药液一滴一滴地滴进他的血管,无色透明,和生理盐水差不多。但她知道,这些药液在父亲的身体里,正在激活他的免疫系统。免疫细胞会去找肿瘤细胞,杀死它们。她希望它们能找到。
一小时后,输注结束。父亲没有任何不适。林知白拔掉留置针,用棉签按着针眼。
“爸,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
“赵玉兰也说不疼。”
父亲看着她。“你是在想她?”
“嗯。她是我送走的第一个患者。”
父亲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不会忘的。每一个你送走的患者,你都会记得。记得他们的脸,记得他们说的话,记得他们走的时候疼不疼。”
林知白点了点头。她记得赵玉兰的脸。蜡黄,瘦,但眼睛亮。她记得赵玉兰说的话——“我能活着看到今年的秋天,已经是赚了。”她记得赵玉兰走的时候不疼,笑了。
那天下午,林知白去赵玉兰的老家。赵明在村口接她,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,袖子上的黑纱在风中飘。他的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他带林知白去了坟地。坟地在一片山坡上,周围是麦田,麦苗绿油油的,在风中起伏。赵玉兰的坟是新堆的,黄土上插着花圈,纸钱还没烧完,冒着青烟。
林知白站在坟前,鞠了三个躬。她没有哭。赵玉兰不让她哭。赵玉兰说过——“我想笑着走。”她笑了,林知白也要笑着送她。
“赵明,你妈走之前,还说了什么?”
赵明蹲下来,把纸钱一张一张地放进火里。“她说,‘赵明,你也要好好治病。林大夫说了,你能好。’”
林知白想起赵明的病。肝癌,比赵玉兰的轻,发现得早,控制得好。他现在还在吃中药,肝功能正常,肿瘤稳定。他能好。她相信。
“赵明,你要听你妈的话。好好治病。”
赵明抬起头,看着她。“林大夫,我妈走了,我一个人了。”
林知白蹲下来,握住他的手。“你不是一个人。你有仁和堂。有我爸,有我,有知夏,有小寒。你随时可以来。”
赵明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他趴在坟前,哭了。哭声不大,但肩膀在抖。林知白没有安慰他,只是站在旁边,等着。等他哭够了,站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脸。
“林大夫,谢谢您。”
“不用谢。回去吧。天快黑了。”
赵明点了点头。他回头看了母亲的坟一眼,转身走了。林知白跟在后面,走到村口时,她回头看了看那片山坡。麦田绿油油的,赵玉兰的坟在麦田中间,像一个隆起的小土包。花圈上的纸花在风中摇晃,像是在招手。
林知白转过身,上了车。车子开动了,窗外的麦田一片一片地往后退。她想起赵玉兰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能活着看到今年的秋天,已经是赚了。”她看到了。去年秋天,银杏叶黄了,她坐在仁和堂的院子里,伸手接住一片落叶。她说”好看的”。她看到了,就够了。
回到仁和堂,天已经黑了。父亲坐在诊桌前,手里拿着那本《仁和堂祖训》,翻到第十七条,在看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赵玉兰的坟,在哪里?”
“村东头的山坡上。麦田中间。”
父亲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个地方,她活着的时候常去。她说站在山坡上能看到整个村子。”
林知白在父亲对面坐下来。“爸,你认识赵玉兰?”
“认识。她年轻的时候,常来仁和堂。不是看病,是陪你妈说话。她和你妈是好朋友。”
林知白愣住了。赵玉兰和母亲是好朋友?她从来没听赵玉兰说过。赵玉兰只说过她公公在仁和堂看过病,没说过她和母亲的关系。
“爸,赵玉兰和我妈是好朋友?”
“是。你妈偷偷出诊的时候,赵玉兰陪过她。陪她走过夜路,陪她去过患者家,陪她熬过夜。你妈出事那天晚上,赵玉兰本来要来的。但她婆婆病了,没来。”
林知白的眼泪涌了上来。赵玉兰没说过。她一个字都没说过。她只说”我公公在仁和堂看过病”。她不说自己和母亲的关系,不说自己陪过母亲,不说自己那天晚上本来要来。她不说,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没来,对不起母亲。所以她来找林知白看病,不是因为她相信仁和堂,是因为她愧疚。她想弥补。用自己的病,换一个弥补的机会。
“爸,赵玉兰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因为她觉得没脸。她说,’那天晚上我要是来了,映梅就不会一个人倒在诊台上。’她自责了二十多年。”
林知白趴在桌上,哭了。她哭赵玉兰,哭母亲,哭二十多年的自责。赵玉兰不是患者,是母亲的朋友。她来仁和堂,不是看病,是赎罪。用自己的病赎罪。她不知道,她不需要赎罪。她陪过母亲,走过夜路,去过患者家,熬过夜。她做了朋友能做的一切。只是那天晚上,她婆婆病了。不是她的错。
她哭够了,抬起头,擦掉眼泪。
“爸,赵玉兰走了。她走的时候,让我告诉您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她说,‘林大夫,我不疼。’”
父亲的眼眶红了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放在林知白的头上,轻轻拍了拍。
第二天,林知白去陈婆婆家。陈婆婆坐在枣树下,手里拿着一把剪刀,在剪什么。林知白走近了才看清,她在剪白鹭的羽毛——不是真的白鹭羽毛,是用白纸剪的,一片一片,叠在一起,像一朵白色的花。
“陈婆婆,您在做什么?”
“白鹭艾灸。老周走了,我用不上了。给你。以后有人走了,你给他用。”
林知白接过那朵白色的花。纸剪的,很轻,像一片云。“陈婆婆,赵玉兰走了。肝癌。”
陈婆婆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什么时候?”
“前天。”
“走的时候疼吗?”
“不疼。她说’不疼’,笑了。”
陈婆婆点了点头。“她是个好人。她跟你妈是好朋友。你妈走后,她每年清明都去你妈坟前,送一束白菊。二十多年,没断过。”
林知白愣住了。赵玉兰每年去母亲的坟前,送白菊。她不知道。她从来没去母亲的坟前看过。她怕。怕看到那块石碑,怕想起母亲。赵玉兰不怕。她每年都去,二十多年,没断过。
“陈婆婆,赵玉兰的坟在村东头的山坡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那个地方,她活着的时候常去。站在山坡上能看到整个村子。她说,‘死了埋在这儿,还能看到村子。’”
林知白站起来。“陈婆婆,我去看看。”
她走出陈婆婆家,走到村东头的山坡上。麦田绿油油的,赵玉兰的坟在麦田中间。她站在坟前,看着那块新立的石碑——“赵玉兰之墓”。没有生卒年,没有籍贯,没有”慈母”。只有名字。
她蹲下来,把白鹭艾灸放在坟前。纸剪的白鹭,在风中微微颤动,像是在飞。
“赵阿姨,”她说,“您和我妈是好朋友。我不知道。您没说过。您每年去我妈坟前送白菊,二十多年,没断过。我妈要是知道,会很高兴。”
风吹过,麦田起伏,像绿色的海浪。白鹭艾灸被风吹起来,在空中打了个旋,落在一株麦苗上。
林知白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她走下山坡,走过村子,走回仁和堂。推开门,父亲站在院子里,仰头看着银杏树。芽苞已经裂开了,嫩绿色的新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“爸,春天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林知白走过去,站在父亲身边,也仰头看着那些新叶。她想起赵玉兰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能活着看到今年的秋天,已经是赚了。”她看到了秋天,也看到了春天。去年的秋天,今年的春天。她赚了。
“爸,赵玉兰的坟在山坡上,能看到整个村子。”
“她知道。她活着的时候就知道了。”
林知白转头看着父亲。他的侧脸被阳光照得发亮,眼角有皱纹,鬓角有白发。他老了,但他在笑。不是大笑,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但那是笑。
“爸,您笑了。”
“嗯。”
林知白也笑了。她走回诊室,坐下来,翻开笔记本,在”赵玉兰”那篇治验录后面又加了一行:“赵玉兰是我妈的好朋友。她每年去我妈坟前送白菊,二十多年,没断过。她没告诉我。她只说’我公公在仁和堂看过病’。她不说,是因为她自责。她觉得自己那天晚上没来,对不起我妈。她不知道,她不需要自责。她做了朋友能做的一切。”
她放下笔,看着窗外的银杏树。新叶在风中轻轻摇晃,像是在招手。她想起母亲的那封信——“鹤年,如果知白想学医,不要拦她。她不是你我。她会有自己的路。”
她有自己的路了。赵玉兰帮她走过一段。虽然赵玉兰不在了,但路还在。她会继续走。走下去,走到赵玉兰看不到的地方,走到母亲看不到的地方,走到父亲看不到的地方。但她知道,他们会在天上看着她。看着她走,看着她笑,看着她治好一个又一个患者。
她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站在银杏树下。新叶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,她深吸了一口气。春天真的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