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· 活检
祖训二十一条 · 第30章
周德厚走后的第三天,父亲去医院做了穿刺活检。 林知白不想让他做。活检要穿刺肺部肿瘤,取组织样本,有气胸、出血的风险。父亲的身体已经很弱了,化疗刚做完第一周期,白细胞还没恢复,再做穿刺,她怕他扛不住。 但苏小寒说必须做。“没有病理分型和基因检测,就没有精准治疗。鳞癌虽然靶向药少,但PD-L1表达水平决定了免疫治疗有没有效。你不做活检,就不知道表达水平。不知道表达水平,怎么决定用不用免疫?” 父亲也同意做。“做。”他说,“查清楚了,该治治,该放放。” 林知白拗不过两个人,联系了县医院的王院长,安排穿刺。王院长亲自做的,B超引导下,一根细长的穿刺针从胸壁穿进去,穿过肺组织,到达肿瘤位置,取了三条样本。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,父亲躺在B超床上,一声没吭。但林知白看到他攥着床单的手指,指节发白。 做完穿刺,父亲被推回病房。林知白坐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凉,手心有汗。 “疼吗?”她问。 “不疼。”父亲说,“就是有点胀。” 林知白知道他在说谎。穿刺针穿进肺的时候,她隔着B超屏幕都看见针尖在肺组织里移动,怎么可能不疼。但她没有拆穿他。 “爸,结果要等一周。基因检测要送到省城去做。” “一周。”父亲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,然后说,“好。” 一周。林知白知道这一周父亲会怎么过——他会假装不着急,假装不在乎,假装结果是什么都无所谓。但每天晚上,他都会在诊桌前坐很久,翻那本《仁和堂祖训》,翻到第十七条,看一遍,合上,再翻开,再看一遍。 她知道的。因为她每天晚上也在等。等手机响,等短信来,等那个不知道是好是坏的结果。 等待的一周里,仁和堂照常开门。 刘玉芬来复诊了。她的手腕皮炎好了大半,不痒了,红印也褪了很多。她说口服药吃了两周,针灸做了六次,现在晚上能睡着了,白天也不怎么挠了。林知白看了看她的手腕,又号了脉,脉象比两周前有力了一些,舌苔也不那么腻了。 “刘阿姨,方子不用换。再吃两周。” 刘玉芬接过方子,犹豫了一下,问了一句:“林大夫,我这个病,能断根吗?” 林知白想了想。“能。但要时间。神经性皮炎和情绪有关,情绪好,它就不发。情绪不好,它可能还会发。您要学会和它共处。” 刘玉芬点了点头,拿着方子走了。 林知白看着她离开的背影,想起父亲说过的话——“治不好病,可以治人。治不好人,可以治心。”刘玉芬的病,她治不好。但她可以让她学会和病共处。这不算治愈,但算”值了”。 方芳也来复诊了。她的附子已经减到了隔天1.5克,戒断反应几乎没有了,睡眠质量稳定在每晚五六个小时。她说现在不吃附子也能睡着了,虽然不如以前那么沉,但够了。 “林大夫,我觉得我现在这样挺好。能睡着,不依赖药,白天精神也够用。我不贪心。” 林知白笑了笑,在病历上写下”患者依从性良好,减药顺利,预计两周后可停药”。方芳是她回仁和堂以来第一个”治愈”的患者。但她知道,这个”治愈”不是她的功劳,是父亲的。父亲开了方,她只是执行了减药方案。 她写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,忽然想起母亲那三百多个病例。母亲治了三百多个患者,没有一个出事的。她觉得自己离那个数字还很远。但她不急了。 等待的第七天,结果出来了。 苏小寒从省城打电话来,声音有点沉。林知白接电话的时候,父亲正好从内堂走出来,手里端着茶,看见她接电话,脚步停了一下。 “知白,”苏小寒说,“结果出来了。” “你说。” “病理:鳞状细胞癌,非小细胞肺癌,IIIb期。基因检测:EGFR阴性,ALK阴性,ROS1阴性,KRAS阳性,TP53突变阳性。PD-L1表达水平:30%。” 林知白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EGFR阴性——不能用第一代靶向药。ALK阴性——不能用克唑替尼。KRAS阳性——这个基因突变对靶向药不敏感。TP53突变阳性——这个更麻烦,TP53是抑癌基因,突变了意味着肿瘤抑制能力下降。 PD-L1表达水平30%——不算高,但也不算低。临床上,PD-L1大于等于1%就可以用免疫治疗,大于等于50%效果更好。30%在中间,可以用,但效果不确定。 “小寒,免疫治疗有用吗?” “有用。但效果不好说。30%的表达水平,有效率大概百分之二十到三十。” “化疗呢?” “化疗对鳞癌有效,但副作用大。你爸的身体,我担心扛不住。” 林知白沉默了一会儿。 “小寒,如果什么都不做,生存期多久?” 苏小寒也沉默了。过了好几秒,她才说:“六个月到一年。” 林知白闭上眼睛。六个月到一年。她回来才四个多月,父亲只剩六个月到一年了。时间不够。她还没学会开方,还没学会煎药,还没学会守仁和堂。她还没准备好。 “知白,你还在吗?” “在。” “你爸的治疗,你想怎么做?” 林知白睁开眼睛,看着站在诊桌对面的父亲。他把茶杯放下了,手按在桌上,看着她。他听不到苏小寒说什么,但他看得到林知白的表情。他知道结果不好。 “小寒,我考虑一下。晚点给你回电话。” 她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在桌上。父亲坐下来,看着她。 “结果怎么样?” 林知白把结果说了一遍。父亲听完,没有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药柜前,拉开”党参”抽屉,看着里面刻着的”映梅”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 “爸,小寒说,什么都不做的话,六个月到一年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 “你怎么知道?” “我自己就是医生。IIIb期鳞癌,KRAS突变,TP53突变,PD-L1 30%。不治疗,半年到一年。化疗,一年到一年半。免疫,一年半到两年。”父亲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背教科书,“差别不大。” “那你还治吗?” 父亲转过身,看着她。 “治。但不是为了活得更久。是为了活得更好。” “怎么算’更好’?” “不疼。能吃下饭。能下床走走。能和你说话。能去院子里看看银杏树。”父亲顿了顿,“和上次说的一样。” 林知白想起父亲在病房里说过的话。他说”治,但不是为了活得更久,是为了活得更好”。她当时觉得他是对的。但现在拿到结果,她忽然觉得不够。她想让他活得更久。半年,一年,一年半,两年。两年也好。 “爸,我们试试免疫治疗。” 父亲看着她。 “PD-1?那个什么抑制剂?” “对。PD-1抑制剂。副作用比化疗小,有效率百分之二十到三十。不保证有用,但值得一试。”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。 “好。试试。” 林知白拿起手机,给苏小寒回电话。 “小寒,我们决定用免疫治疗。你帮我联系省肿瘤医院的李主任,看看什么时候能做。” “好。我明天去问。” “还有一件事,小寒。免疫治疗期间,中医治疗不中断。我要全程介入。” 苏小寒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。 “知白,你现在是真正的中西医结合了。” 林知白也笑了一下,但笑容很短。 “不是结合。是合作。” 她挂了电话,看着父亲。父亲还在药柜前,手里拿着”党参”抽屉的拉手,没有拉出来,也没有推回去,就那么握着。 “爸,你怕不怕?” “不怕。” “真的?” “真的。”父亲把抽屉推回去,转过身,“我已经活了六十四年。该见的都见了,该做的都做了。唯一的遗憾,是你妈走得太早。别的,没了。” 林知白的眼泪涌了上来。但她忍住了。她不能在父亲面前哭。她要是哭了,他会更难过。 “爸,你不会走的。” “我答应你,尽量不走。” 那天晚上,林知白一个人坐在诊室里,把苏小寒发来的基因检测报告看了一遍又一遍。KRAS突变,TP53突变,PD-L1 30%。她把这三个词记在了笔记本上,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:“免疫治疗有效率20%-30%。不保证有用。但不试,什么都没有。” 她放下笔,走到院子里。银杏树的嫩芽已经长大了不少,有些变成了小小的叶片,在夜风中轻轻摇晃。她站在树下,仰头看着那些叶片,想起父亲说的话——“唯一的遗憾,是你妈走得太早。别的,没了。” 他不是没有遗憾。他是不想让女儿看到他的遗憾。 她转身走回诊室,坐下来,翻开父亲的病历,在第一页写下了一行字:“林鹤年,男,64岁,肺鳞癌IIIb期,KRAS突变,TP53突变,PD-L1 30%。治疗计划:免疫治疗+中医全程介入。目标:延长生存期,提高生活质量。” 她合上病历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 窗外,银杏树沙沙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