活检结果出来后的第二天,林知白又开始翻父亲的衣柜。
不是她想翻。是父亲让她去找一件厚外套,说晚上起风了,坐在诊室里有点冷。林知白打开衣柜门,看见那几本笔记本还摞在最上面,但多了一本新的。封面是空白的,没有写年份。
她拿起那本新笔记本,翻开第一页。
“知白回仁和堂的第131天。今天做了穿刺。不疼。但她以为我疼。”
林知白的手停了一下。第131天。她回来四个多月了。父亲每天都在数。
她往后翻。
“第1天。知白回来了。她说是因为修房顶。我知道不是。她是想知道她妈是怎么死的。我不怪她。我也想让她知道。但我还没准备好怎么跟她说。”
“第3天。她认了三十六个药。比我想的快。她妈当年认了三个月。知白比她妈聪明。”
“第7天。她问我祖训第七条为什么是’必先煎’。我说有人没先煎死了。她问谁。我没说。她还不到知道的时候。”
“第12天。她偷偷翻了祖训册子,看到了第十二条。她问我她妈是怎么学的医。我说’你妈是个例外’。她不信。”
林知白翻到这里,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。父亲什么都知道。她知道她翻了祖训册子,知道她去了母亲的书房,知道她看了那封信。他什么都知道,但他不说。他等她来问。
她继续往后翻。
“第21天。她开始接诊了。第一个患者是方芳,失眠。我开了附子。她不明白为什么失眠要用附子。我解释了。她听了,但不太信。她和她妈一样,太相信书本。不知道经验比书本重要。”
“第26天。她问我会不会后悔给映梅用附子。我说后悔的不是给她用附子,是用了没有陪着她减。她哭了。我也哭了。她没看到。”
“第34天。她发现暗格了。看到了那七条被撕掉的祖训。她问我是谁撕的。我说’这些是被删掉的’。她追问谁删的。我说’我现在不能告诉你’。她没再问。她比以前有耐心了。”
“第41天。她去找陈婆婆问周百草的事。陈婆婆告诉了她真相。她回来问我为什么说周百草’心术不正’。我说’因为如果他不心术不正,被赶走的就是我’。她愣住了。她不知道我也有怕的时候。”
林知白想起那天的对话。父亲说”你曾祖父最喜欢的是周百草,不是我”。他从来不在她面前示弱,但那天他承认了自己的恐惧。她当时以为那是因为周百草,现在她知道了,不只是周百草。是他怕自己不够好,怕接不住仁和堂,怕配不上曾祖父的期望。
她翻到后面。
“第58天。方芳的附子出现了依赖。我减了量。知白问我见过附子依赖吗。我说见过。她问谁。我说你妈。她哭了。我也哭了。她没看到。”
父亲总是说”她没看到”。他不是在哭给她看,是在哭给自己看。二十八年了,他一个人哭了无数次。
“第67天。赵明来了。肝癌。我开了方。知白问我为什么开那么轻的方。我说’让他不疼’。她没再问。她开始懂’安养’了。”
“第74天。知白说要让苏小寒来仁和堂。我同意了。她问我为什么同意。我说’你觉得我一个人不够’。她说’不是觉得你不够,是觉得这件事需要我们所有人一起做’。她说得对。我一个人扛了二十八年,够了。”
林知白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父亲说”我一个人扛了二十八年,够了”。他不是不想找人帮忙,是找不到。林知夏走了,母亲死了,曾祖父死了。他一个人。
“第83天。林知夏回来了。我让他进来,跟他说了三件事。他答应了。他比三年前成熟了。但我还是怕他和知白吵架。他们俩的医学理念不一样。吵起来会伤感情。我不想看到他们伤感情。”
“第89天。李明远来了。ALS。我想起了马建国。那个木匠,多活了五年。知白说要让苏小寒来。我说好。她说想让苏小寒看我的病历。我也说好。她不知道,我让她看,是因为我信她。”
“第97天。我晕倒了。知白送我去医院。CT结果出来,IIIb期。她哭了。我没哭。我早就知道。但我看到她的眼泪,心里疼。她和她妈一样,眼泪多。”
“第102天。知白看了我的笔记本,知道我瞒了她三个月。她问我’你后悔吗’。我说’不后悔’。我说’我后悔让你学得太晚’。我说’我应该在你小时候就教你’。这是真话。我后悔了二十八年。”
“第105天。知白找了林知夏、苏小寒、王雪、陈婆婆。她说要组一个团队给我治病。我说好。她不知道,我等她找人等了二十八年。一个人扛着,太累了。”
林知白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第131天。今天做了穿刺。不疼。但她以为我疼。我没解释。让她以为吧。她以为我疼,就会多握一会儿我的手。”
林知白把笔记本抱在胸口,蹲在衣柜前,无声地哭了很久。她想起做穿刺那天,她握着父亲的手,他的手很凉,手心有汗。她以为他是疼的。他不是疼。他是舍不得松开她的手。
她哭够了,站起来,把笔记本放回衣柜,拿了一件厚外套,走出去。
父亲坐在诊桌前,手里拿着那本《仁和堂祖训》,正在翻。他看见林知白出来,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外套上。
“找到了?”
“找到了。”林知白把外套披在他肩上,“爸,你写的那些笔记本,我都看了。”
父亲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从第一本到最后一本。”
“什么时候看的?”
“刚才。”
父亲沉默了几秒。
“看到什么了?”
“看到你从妈走的那天开始写,写了二十八年。看到你每天数我回来的天数。看到你说’一个人扛了二十八年,够了’。”
父亲没有说话。
“爸,你为什么不在我回来第一天就把这些给我看?”
“因为你不会信。你刚回来的时候,满脑子都是’我爸是个老顽固,守着祖训不让女人接诊’。你看到我写的那些,会觉得我是为了让你留下来编的。”
林知白想了想,觉得父亲说得对。她刚回来的时候,确实觉得父亲是个老顽固。她觉得祖训第十二条”传男不传女”是封建糟粕,觉得父亲不让她接诊是因为她是女人。她不知道父亲改过祖训,不知道父亲删过规矩,不知道父亲一个人扛了二十八年。
“爸,”她在父亲对面坐下来,“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?你为什么要改祖训第十二条?你为什么要删那七条?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?”
父亲合上祖训册子,看着她。
“你确定现在要听?”
“确定。”
父亲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始说。
“你妈嫁给我的时候,二十一岁。她刚从南方医学院毕业,学的是西医。她来仁和堂,不是因为我,是因为你曾祖父。你曾祖父收她当徒弟,教她中医。她学得很快,比所有男徒弟都快。”
“你曾祖父很喜欢她。他说,‘映梅这个孩子,有天分。’他让她跟着出诊,让她独立接诊,让她管药柜。他不觉得女人不能行医。他觉得’以德为先,不分男女’。”
“但你曾祖父死后,你爷爷——我的父亲——他不一样。他觉得祖训第十二条’传男不传女’是对的。他不让你妈接诊,不让她开方,不让她碰患者。他说,‘女人行医,会出事。’”
“你妈求过我。让我去跟你爷爷说。我去说了。你爷爷骂了我一顿。他说,‘你媳妇要是出了事,你负责?’我说,’我负责。’他说,’你负不起。’”
“他说的对。我负不起。”
林知白的手在发抖。她第一次听到这些。她一直以为父亲改祖训是因为母亲死了之后后悔了。不是。他在母亲死之前就改过。他改过一次,但没坚持住。
“爸,你后来改了吗?”
“改了。你爷爷死后第二年,我把第十二条改回了’以德为先,不分男女’。你妈很高兴。她开始接诊,开始开方,开始管药柜。她做了她想做的事。”
“但她不满足。她觉得祖训里的规矩太多了。‘两人同行’、‘两人同认’、‘学徒不得独立接诊’——她觉得这些都是束缚。她要我删。我不同意。她跟我吵。吵了很多次。最后我妥协了。”
“她删了七条。删完之后,她一个人出诊,一个人开方,一个人煎药。没有人复核,没有人监督,没有人提醒。”
“然后她死了。”
父亲的声音很平静,但林知白看到他的手在抖。
“她死后,我把她删的七条全部补了回去。然后把第十二条改成了’传男不传女’。我知道这是倒退。但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做。”
“爸,”林知白的声音很轻,“你现在知道了?”
父亲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回来之后,我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不是’传男不传女’,也不是’以德为先,不分男女’。是’德不配者,不传;配者,不限男女。独立接诊者,必有人复核’。”
林知白愣住了。这是她在暗格里写的那句话。父亲看到了。
“爸,你什么时候看到的?”
“你写的那天晚上。你把它夹在祖训册子里,我看到了。”
林知白低下头。她以为没人会看到那句话。她只是写给自己看的,写在处方笺的背面,随手夹在祖训册子里。没想到父亲看到了,还记住了。
“爸,你觉得对?”
“对。”父亲说,“但改祖训不是现在的事。等我走了,你和知夏一起改。”
“爸,你不会走的。”
“我答应你,尽量不走。”
林知白趴在桌上,哭了。父亲没有安慰她,只是伸出手,放在她的头上,轻轻拍了拍。和上次一样,和上上次一样,和她小时候发烧时一样。
她哭够了,抬起头,擦掉眼泪。
“爸,你的笔记本,我能继续往下写吗?”
父亲看着她。
“你想写什么?”
“写你接下来每一天的事。写的你病,写的你的治疗,写你的好和不好。写你走了之后,仁和堂怎么办。”
父亲沉默了很久。
“好。你写。”
林知白站起来,走到诊桌前,拿起那本新笔记本,翻开第一页,在上面写了一行字——
“第132天。爸同意我继续写他的笔记。他不知道,我写这些,不是因为我想写。是因为我怕有一天,我想写的时候,他已经不在了。”
她放下笔,把笔记本放回衣柜,关上门。
窗外,银杏树的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像是在和谁招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