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· 治验录·续
祖训二十一条 · 第43章
父亲第一次免疫治疗后的第三天,林知白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:“第十四个患者,林鹤年,男,64岁,肺鳞癌IIIb期。治疗:PD-1抑制剂+中医扶正。第一周期结束,无不良反应。继续观察。” 她把”第十四个患者”几个字看了很久。父亲是她第十四个患者。不是她自己要治的,是父亲让她治的。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——“你治好那八个患者,我告诉你一件事。”她已经治了十三个。加上父亲,十四个。还差七个。 她不知道那件事是什么,但她知道,父亲不会骗她。 那天下午,小雨来了。她已经认了二十多味药,从甘草到麻黄,从桂枝到附子。她学得很快,比林知白预想的快。林知白教她认”党参”的时候,小雨闻了闻,说”和人参不一样,人参香,党参不香”。林知白愣了一下。她从来没教过小雨人参和党参的区别——是母亲教过她?是陈婆婆?还是她天生鼻子灵?她不知道,但她觉得,小雨有天分。 “白姐姐,我今天认什么?”小雨把书包放在诊桌旁边,掏出本子和铅笔。 “认黄芪。” 林知白走到药柜前,拉开”黄芪”抽屉,抓出一把黄芪,放在黄纸上,端到小雨面前。小雨凑近闻了闻。 “有一点甜。还有一点豆腥味。” “尝尝。” 小雨拿起一片黄芪,放进嘴里嚼了嚼。“甜。不苦。有点像红薯干。” “黄芪是补气的。气虚的人,吃了会有力气。你曾曾祖母的’参芪配伍十二法’里,第一条就是’黄芪配白术,脾虚湿盛者宜’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 小雨想了想。“因为黄芪补气,白术健脾。脾好了,湿气就没了。” “对。你越来越厉害了。” 小雨笑了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她把黄芪的味道记在本子上——画了一个红薯,旁边写了一个”甜”字。林知白看着那幅画,笑了。她八岁的时候,也是这么记的。画红薯代表甜,画辣椒代表辣,画冰块代表凉。父亲没笑她,她也不笑小雨。 小雨走后,林知白翻开笔记本,继续写治验录。第十五个患者——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,姓陈,前列腺癌术后,尿失禁,每天晚上要起来七八次,睡不好,白天没精神。林知白用了父亲”扶正固本方”的加减,加桑螵蛸、益智仁、金樱子收涩缩尿。她写道:“经验:前列腺癌术后尿失禁,中医辨证多为肾气不固、膀胱失约。扶正固本方补肾益气,加收涩药固脬。服药两周,夜尿从七八次减到三四次。继续治疗中。” 第十六个患者——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姓王,更年期综合征,潮热、盗汗、失眠、烦躁。林知白用了曾祖父的”妇人调经方”加减,加知母、黄柏、女贞子、旱莲草滋阴降火。她写道:“经验:更年期综合征,中医辨证多为肾阴虚、虚火上炎。滋阴降火为主,佐以安神定志。服药一月,潮热盗汗减半,睡眠改善。” 她写完,合上笔记本。十六个患者了。加上父亲,十七个。还差四个。她不知道最后四个是谁,但她知道,她会治好他们。 那天晚上,父亲忽然说想吃红烧肉。林知白愣了一下,她已经很久没听父亲说”想吃”什么了。化疗的时候,他什么都吃不下,粥都只能喝半碗。现在他说想吃红烧肉——是免疫治疗起效了?还是只是他心情好了?她不知道,但她很高兴。 “爸,我去做。陈婆婆教过我。” 林知白去厨房,把五花肉切成块,焯水,炒糖色,加酱油、料酒、八角、桂皮,小火慢炖。她站在灶台前,看着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翻滚,想起陈婆婆说过的话——“红烧肉要炖够一个小时,肉才烂。老周就喜欢吃我炖的红烧肉,炖不够一个小时他嫌硬。” 她炖了一个小时,肉烂了,汤汁收浓了。她盛了一碗,端到父亲面前。父亲坐在诊桌前,看着那碗红烧肉,看了很久。 “和你妈做的一个颜色。” 林知白的眼泪涌了上来。她不知道母亲做的红烧肉是什么颜色,但她知道,父亲说的不是颜色,是想念。 父亲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肉,放进嘴里,慢慢嚼。 “烂了。” “炖了一个小时。” “你妈也炖一个小时。” 父亲吃了一块,又夹了一块。他吃了三块,放下筷子。林知白看着他,心里又高兴又难过——高兴他能吃下东西了,难过他只能吃三块。 “爸,明天我再给你做。” “好。” 林知白收拾碗筷的时候,父亲忽然说了一句让她没想到的话。“知白,你写的治验录,给我看看。” 林知白从诊桌抽屉里拿出笔记本,递给父亲。父亲戴上老花镜,从第一页开始看。陈小雨、周桂兰、方芳、老张、赵明、赵玉兰、周德厚、刘玉芬、李明远、孙德茂、吴阿姨、郑姑娘、陈大叔、王阿姨、父亲自己。十六个患者,十六篇治验录,每篇都有辨证思路、用药考量、疗效随访,还有经验和教训。 父亲看了一个小时,看完最后一页,把笔记本合上,摘下老花镜。 “写得好。但还差一样。” “什么?” “患者的笑容。你写了疗效,写了数据,写了经验和教训。但你没写患者笑了没有。治病,不只是治’病’,是治’人’。人笑了,病就好了一半。” 林知白愣了一下。患者的笑容——她从来没想过要记录这个。但父亲说得对。孙德茂来复诊的时候笑了,吴阿姨视力恢复的时候笑了,郑姑娘痛经好了的时候笑了。她没写,但她记得。她记得每一个笑容。孙德茂的笑是如释重负的笑,吴阿姨的笑是重见光明的笑,郑姑娘的笑是重获新生的笑。每个笑容都不一样,每个笑容都值得记录。 “爸,我改。以后每篇治验录后面,都写’患者笑了没有’。” 父亲点了点头。 林知白翻开笔记本,在第一篇”陈小雨”后面加了一行:“患者笑了。烧退了,不难受了,笑得很开心。” 第二篇”周桂兰”后面加了一行:“患者笑了。咳嗽好了,能睡整觉了,笑得很踏实。” 第三篇”方芳”后面加了一行:“患者笑了。失眠好了,不依赖药了,笑得很轻松。” 她一篇一篇地加,加到第十三篇”父亲”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父亲笑了没有?她想了想。父亲很少笑,但他笑过。她写新解的时候,他笑了。她熬红烧肉的时候,他笑了。她教小雨认药的时候,他笑了。她写下:“父亲笑了。不是大笑,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但那是笑。” 她加完,把笔记本递给父亲。父亲看了一遍,没说话,把笔记本还给她。但她注意到,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 那天深夜,林知白睡不着,坐在诊室里,翻看那本《仁和堂祖训新解》。二十一条,她写了一个星期。她不知道后人会不会遵守,但她知道,她写了。她不是在写规矩,是在写”为什么要守规矩”。每一条都有立训缘起——那个人是怎么死的,那个人是怎么伤的,那个人是怎么残的。她写这些,不是为了让人害怕,是为了让人记住。记住那些死了的人,记住他们为什么死。然后活着的人,才不会重蹈覆辙。 她翻到新解第八条——“凡用附子必先煎,煎者必尝。”立训缘起:咸丰十一年,林王氏,用附子未先煎,自服药而亡。她看着这行字,想起曾祖母。二十三岁,留下”参芪配伍十二法”,然后死了。她没见过她,但她见过她的字——簪花小楷,工工整整,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。她写那些字的时候,知道自己活不长了。所以她拼命写,想在死之前把脑子里的东西倒出来。她倒出来了。十二法,传给了母亲,母亲传给了她。 她又翻到新解第十二条——“以德为先,不分男女;不配者,不传;配者,不限男女。”立训缘起:乾隆三年,林氏始祖立训。她看着这行字,想起曾祖父。他把”以德为先,不分男女”改成了”传男不传女”。他不是觉得女人不行,是怕女人死。他怕媳妇像曾祖母一样死,怕女儿像媳妇一样死。但他不知道,怕不能保护人。能保护人的,是规矩——不是束缚人的规矩,是保护人的规矩。 她合上册子,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月亮已经偏西了,银白色的光洒在光秃秃的银杏枝丫上。她站在树下,仰头看着那些枝丫,想起父亲说的话——“患者笑了没有。”她笑了没有?她想了想。她笑过。小雨学会认药的时候,她笑了。父亲吃了红烧肉的时候,她笑了。苏小寒从省城赶来帮忙的时候,她笑了。她不是不笑,是笑得少。以后要多笑。因为她笑了,患者才会笑。患者笑了,病就好了一半。 她转身走回诊室,坐下来,翻开笔记本,在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字:“治验录不只是记录疗效,是记录’人’。人笑了,病就好了一半。” 她放下笔,关灯,走出诊室。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诊桌。笔记本摊在桌上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那些字是她这几个月的心血,是她学医的记录,是她成长的痕迹。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,但她知道,她会继续写。写满一本,再写一本。写到老了,写不动了。然后传给小雨。小雨再传给她的学生。一代一代,传下去。 她关上门,走进东厢房,躺在床上。窗外的银杏树沙沙地响,像是在说”晚安”。她闭上眼睛,很快睡着了。 梦里,她站在银杏树下,母亲站在她对面。母亲穿着碎花衬衫,扎着马尾辫,笑得很开心。她看着母亲,想喊”妈”,但喊不出声。母亲朝她走过来,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头。母亲的手很暖,和父亲的手一样暖。 “知白,”母亲说,“你长大了。” 林知白的眼泪流了下来。她想说”妈,我好想你”,但说不出声。母亲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她的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,最后消失在金色的银杏叶中。 林知白猛地惊醒。天已经亮了。窗外有鸟叫,不是白鹭,是麻雀。她坐起来,擦了擦眼泪,穿好衣服,走出东厢房。 父亲已经起来了,站在银杏树下,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。他听见脚步声,没有转头。 “做梦了?” “嗯。” “梦到谁了?” “梦到妈。”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。 “她跟你说了什么?” “她说,‘你长大了’。” 父亲没有说话。但林知白注意到,他的眼眶红了。 她走过去,站在父亲身边,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父亲的手很凉,骨节突出,皮肤干得像砂纸。但她握得很紧。 “爸,今天的药,我来煎。” “好。” 林知白走进厨房,把附子倒进砂锅,加水,放在炉子上。她开大火,等水开了,改小火。她守在炉子前,看着砂锅里的药液从清澈变成琥珀色,再从琥珀色变成深褐色。她没有离开。四十五分钟后,她用筷子蘸了一点药液,放在舌尖上尝了尝。不麻。 她把药汤滤出来,端到父亲面前。 “爸,好了。” 父亲接过碗,一口气喝完。 “和你妈煎的一样。”他说。 林知白没说话。她端起空碗走进厨房,眼泪掉进了刚洗净的砂锅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