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德胜走后的第三天,林知白收到了一封信。
不是快递,不是短信,是信。黄色的牛皮纸信封,上面贴着一张八毛钱的邮票,邮戳是省城的。寄信人写着”林知夏”。她拿着信封走进诊室,在诊桌前坐下来,用小刀裁开信封口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纸,折叠了两折,打开,林知夏的字迹铺满了整张纸。
“知白:
见字如面。
我本来想给你打电话,但有些话,电话里说不出口。写下来,好一点。
我在省城这边,遇到了一些事。科里有个老中医,姓刘,六十多了,是主任。他一直看我不顺眼,觉得我年轻,觉得我不懂规矩,觉得我的方子里有西药的影子。前几天,他当着全科的人说,‘林知夏,你是中医,开方就好好开方,别拿西药那套来糊弄。血常规、CT、核磁,那是西医的东西。你开个方子还要看化验单,你干脆去西医得了。’
我没忍住,顶了他一句。我说,‘刘主任,看化验单是为了更准。患者血糖高、血脂高、肝功能不好,我不看他化验单,我怎么知道他体内的情况?中医讲究望闻问切,但望闻问切能看到血糖吗?能看到血脂吗?看到肝功能吗?’
他说,‘你这就是西医思维。中医不靠那些。’
我说,‘不是西医思维,是循证思维。中医也要有证据。’
他说,‘你跟林鹤年学的?他就是个老古董,守着仁和堂不肯出来。你跟他学,能学到什么?’
我听了很生气。我可以让人说我,但我不许人说我师父。我说,‘刘主任,我师父不是老古董。他比您懂中医。’
他笑了。笑得很轻蔑,说,‘那你回去跟你师父学吧。’
我知道他是激我。但我确实想回去了。
知白,我想回仁和堂。不是赌气,是真的想。我想回去跟你一起,把仁和堂撑起来。师父的病,我不能不管。你一个人太累了,需要人帮忙。
我知道师父会拦我。他会说,’你是纯中医派,知白是中西医结合派,你们两个在一起会吵架。’会吵吗?也许会。但吵完了,还是师兄妹。我不怕吵,我怕的是师父一个人撑着。
知白,你帮我跟师父说。说我回来,不是为了他的病,是为了仁和堂。仁和堂不是他一个人的,是师母的,是你曾祖父的,是林王氏的,是所有传人的。我也是传人。我有权回来。
等你的回信。
知夏
即日”
林知白看完信,把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里。她坐在诊桌前,看着窗外。银杏树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晃,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桌上,斑斑驳驳。她拿起信,走进内堂。
父亲坐在床沿上,手里拿着那本《仁和堂祖训》,翻到第十七条,在看。他看见林知白进来,把册子合上。
“爸,知夏来信了。”
“说什么?”
林知白把信递给他。父亲接过去,戴上老花镜,看了一遍。看完了,他把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里,放在床头柜上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窗外。
“爸,知夏想回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您同意吗?”
父亲沉默了很久。“他回来,会跟你吵架。”
“吵就吵。”
“他不同意你用西医的东西。”
“他不同意,我就跟他讲道理。讲不通,就吵。吵完了,还是师兄妹。”
父亲看着她。“你跟他不一样。你是中西医结合,他是纯中医。你们的路不一样,走不到一起。”
“路不一样,但方向一样。都是治病。都是救人。都是守仁和堂。”
父亲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回来,要答应我三件事。”
林知白想起父亲之前提过的三件事——跟知白学医德、跟我学仁和堂、不碰康宁堂。但那是之前,现在父亲会改吗?
“爸,哪三件?”
“第一,跟知白学医德。第二,跟我学仁和堂。第三——”父亲顿了顿,“不碰康宁堂。”
林知白愣住了。还是这三件。她以为父亲会改,会去掉”不碰康宁堂”,或者改成别的。但他没有。他还是要林知夏不碰康宁堂。他怕。怕林知夏跟周承恩走得太近,怕康宁堂的”激进”影响仁和堂的”守”,怕林知夏去了就不回来了。
“爸,知夏不会碰康宁堂的。他上次回来,都没去看过。”
“他看了。你不知道。”
林知白愣住了。“他什么时候看的?”
“你去找他的那天晚上。他从省城回来之前,去了一趟康宁堂。周承恩接待的他。两个人聊了一个多小时。聊了什么,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他去了。”
林知白沉默了。林知夏没有告诉她。他答应父亲”不碰康宁堂”,但他去了。他骗了父亲,也骗了她。她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理解。她想理解——他只是好奇,只是想看看,不是要合作。但她还是生气。因为他答应了,他没做到。
“爸,您怎么知道的?”
“周承恩打电话告诉我的。他说,‘林叔,知夏来康宁堂了。我们聊了聊。他没说什么,就是看看。’我说,’你跟他聊了什么?’他说,’聊了中医的未来。他觉得AI不能替代医生,我觉得AI能辅助医生。我们谁也没说服谁。’”
林知白想起林知夏说过的话——“我试过中西医结合,但总觉得不对味。还是纯中医顺手。”他去康宁堂,不是为了合作,是为了看。看AI能不能辅助医生,看康宁堂的”激进”有没有道理,看周承恩是不是像他爸一样”心术不正”。他看了,他走了,他没说。
“爸,您生气吗?”
“不生气。他是成年人,有自己的判断。我让他’不碰康宁堂’,他答应了,没做到。我失望,但不生气。”
“那您还让他回来吗?”
“让。但他要答应我三件事。这次答应了,要做到。”
林知白拿起笔,在信纸的背面写下父亲的三件事。写完了,她把信纸折好,装进一个新的信封里,写上林知夏的地址。她拿着信走到巷口的邮局,贴了邮票,投进邮筒。信掉进邮筒的时候,发出”咚”的一声。她站在邮筒前,看着那个绿色的铁皮箱子,心里想:知夏会回来吗?会。因为他想回来。不是为了父亲,是为了仁和堂。
她转身走回仁和堂。父亲还坐在内堂的床沿上,手里拿着那本《仁和堂祖训》,翻到第十七条,在看。
“爸,信寄了。”
“他收到会回的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想回来。他想了很久了。只是不好意思开口。”
林知白在父亲身边坐下来。“爸,您为什么不让知夏碰康宁堂?”
父亲沉默了很久。“因为康宁堂的’激进’,会伤了他。他太年轻,太容易被新鲜的东西吸引。AI、大数据、标准化,听起来很美好,但落地的时候,会出事。他去了,会被那些东西迷住,忘了中医的根本。”
“根本是什么?”
“根本是人。不是数据。是人的脸、人的舌苔、人的脉搏、人的声音。不是数据、图像、波形。数据可以造假,图像可以误判,波形可以干扰。但人的脸,骗不了人。一个患者高不高兴、难不难受、怕不怕死,你看他的脸就知道了。数据看不出来。”
林知白想起父亲看患者的时候,总是先看脸。看脸色,看眼神,看嘴唇的颜色。他看完脸,才号脉、看舌苔、问诊。她以前觉得这是习惯,现在她知道了,这是根本。脸是心的窗户。心怎么想,脸就怎么表现。数据不能,图像不能,波形不能。
“爸,知夏知道这些。”
“他知道。但他会被新鲜的东西吸引。他年轻的时候就这样。十八岁来仁和堂,看到你曾祖父的《仁和堂纪事》,兴奋得一晚上没睡。他说,’师父,这些医案太好看了。比小说还好看。’我说,’这是人命。不是小说。’他说,’我知道。但人命也可以很好看。’他说的对。人命可以很好看。但好看的前提是,你得先看到人。”
林知白沉默了。她想起林知夏在省城,每天看几十个患者,开几十张方子。他能看到人吗?还是只看到病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他回来,她可以帮他。帮他看到人。不是病,是人。
三天后,林知夏的回信到了。还是黄色的牛皮纸信封,还是那张八毛钱的邮票,还是省城的邮戳。林知白拆开信封,抽出信纸。
“知白:
信收到了。师父的三件事,我答应。
第一,跟知白学医德。你教我。我会学。
第二,跟师父学仁和堂。我会学。
第三,不碰康宁堂。我上次去了,没跟师父说。我不对。这次我答应,不碰。去了也不碰。看了也不碰。聊了也不碰。
我下周回来。把省城的事处理完,就回来。这次回来,不走了。
你跟师父说,我回来不是为了他的病,是为了仁和堂。仁和堂不是他一个人的,是我们所有人的。我有权回来。我会回来。
知夏
即日”
林知白拿着信走进内堂。父亲坐在床沿上,手里拿着那本《仁和堂祖训》,翻到第十七条,在看。
“爸,知夏回信了。他答应三件事。他说他上次去了康宁堂,没跟您说,他不对。这次他答应,不碰。”
父亲接过信,看了一遍。看完了,他把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里,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他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下周。他说这次回来,不走了。”
父亲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回来,你们俩一起接诊。他看纯中医的,你看中西医结合的。谁看对了,谁看错了,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“爸,您不帮我们看?”
“不帮。你们自己吵,自己解决。”
林知白笑了。她想象林知夏坐在诊桌对面,跟她争一个患者该不该用西药。她争不过他,他也不争不过她。但他们不会翻脸。因为他们知道,争的目的是治病,不是输赢。
那天晚上,林知白坐在诊桌前,给林知夏写了一封回信。她写道:“知夏,你回来。我跟爸等你。三件事,你答应了,要做到。康宁堂的事,你自己看着办。你去了,爸不知道,我不说。但你答应不碰,就别碰。碰了,爸会失望。我不想让他失望。你也不想。”
她把信装进信封,贴上邮票,放在桌上。明天去寄。
她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银杏树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。她站在树下,仰头看着那些叶片,想起林知夏信里写的那句话——“仁和堂不是他一个人的,是我们所有人的。”他说得对。仁和堂不是父亲一个人的,是曾祖父的,是曾祖母的,是母亲的,是她的,是他的。是所有人的。她一个人撑不起来,需要他。他一个人也撑不起来,需要她。他们两个人,加上父亲,加上陈婆婆,加上小雨,才能撑起来。
她转身走回诊室,坐下来,翻开笔记本,在”林知夏”那一页写下了一行字:“知夏下周回来。这次不走了。爸说,’你们俩一起接诊。谁看对了,谁看错了,自己心里有数。’我会的。我不会让他看错。”
她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,银白色的光洒在银杏树上,洒在药柜上,洒在父亲的窗台上。父亲的窗户亮着灯,他的影子映在窗户上,一动不动。他在等。等林知夏回来。等仁和堂有人接。等她长大。
她站起来,走到父亲的窗前,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她推门进去。父亲坐在床沿上,手里拿着那本《仁和堂祖训》,翻到第十七条,在看。
“爸,知夏回来,您高兴吗?”
“高兴。”
“您怎么不说?”
“不说。他知道。”
林知白笑了。她走过去,在父亲身边坐下来,把头靠在父亲的肩膀上。父亲的手放在她的头上,轻轻拍了拍。窗外的银杏树沙沙地响,像是在唱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