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玉兰的病情是在第六周突然恶化的。
那天林知白正在诊室里给周德厚做针灸,赵明推门进来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在发抖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CT报告单递给林知白。林知白接过来看了一眼,手就僵住了。
“肝内多发新发转移灶,最大者直径约3厘米。胸椎、腰椎新增多处骨转移灶。”
她的目光在这两行字上停了好几秒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六周前赵玉兰刚来的时候,肝脏只有一个4厘米的占位,骨转移也只有胸椎和腰椎的几个点。六周的中药治疗,六周的针灸调理,六周的营养支持——她的疼痛减轻了,胃口好转了,能下床走路了,所有人都以为她在往好的方向走。
但现在CT显示,肿瘤在疯狂地扩散。
“赵明,”林知白放下报告单,声音尽量平稳,“你妈现在有什么不舒服吗?”
“腰更疼了。之前贴了您开的药膏还能管半天,现在管不了两三个小时。”赵明的声音在发抖,“昨天开始右边肋骨下面也疼,吃东西就胀,吃一点就觉得饱了。今天早上起来,她发现自己眼睛黄了。”
林知白心里一沉。眼睛黄了,说明胆红素升高了。肝内多发转移灶压迫胆管,胆汁排不出去,反流入血,导致黄疸。这是肝功能衰竭的前兆。
“赵明,你妈在外面吗?”
“在。我让她在旅店等着。林大夫,您能不能再去看看她?”
林知白看了父亲一眼。父亲站在药柜前,手里拿着戥子,正在称药。他没有看林知白,但林知白知道他听到了。她看到他称药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。
“赵明,你去把你妈接过来。我在仁和堂等她。”
赵明点了点头,转身跑了出去。
林知白把周德厚身上的银针拔掉,扶着他在椅子上坐好。周德厚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。他想说什么,动了动嘴唇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。
“林大夫,那个赵家媳妇,是不是不好了?”
林知白没有回答。她不想说谎,但也不想在患者面前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。
周德厚没有再问,扶着拐杖慢慢地站起来,一步一步地挪出了诊室。陈婆婆在门口等他,扶着他走进了巷子里。
诊室里只剩下林知白和父亲。
“爸,她的病情进展太快了。中药压不住了。”林知白的声音很低。
父亲把称好的药倒进药袋里,扎好口子,放回药柜上。他转过身,看着林知白。
“你觉得应该怎么办?”
林知白张了张嘴,想说”继续治疗”,但说不出口。她在省中医院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——肿瘤晚期,治疗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,但家属不肯放弃,医生也不敢说”算了”,于是一个又一个疗程的化疗,一次又一次的介入,一轮又一轮的靶向药。病人被折腾得脱了形,最后还是在痛苦中死去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终于说了实话。
父亲没有再问。他走到诊桌前,坐下来,翻开赵玉兰的病历本,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,看得很仔细,像是在复习什么。
二十分钟后,赵明推着轮椅进来了。
赵玉兰坐在轮椅上,脸色蜡黄,不是之前那种苍白的黄,是橘子皮一样的黄。眼白变成了深黄色,嘴唇干裂起皮,整个人缩在厚厚的棉衣里,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。
但她看见林知白时,还是笑了。
“林大夫,我又来麻烦您了。”
林知白走过去,蹲在轮椅前面,握住赵玉兰的手。手很瘦,骨节突出,皮肤干得像砂纸。
“阿姨,不麻烦。”
她把赵玉兰推进诊室,扶她坐到诊桌前。父亲已经开始号脉了。号了很久,两只手都号了。号完后,他看了舌苔——舌绛红,苔黄腻,舌下瘀斑连成片。
父亲放下赵玉兰的手,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出了一句让诊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。
“赵阿姨,你的病,我治不了了。”
赵玉兰的表情没有变化。她好像早就知道会听到这句话。赵明的眼眶一下子红了,嘴唇剧烈地抖着,但没有哭出声。
“林大夫,”赵玉兰的声音很轻,但很稳,“我知道。我自己的身体,我知道。”
“但我可以让你走得舒服一点。”父亲的声音也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,“不疼,不憋气,能吃下东西,能睡着觉。你想回家,我就帮你调成能回家的状态。”
赵玉兰点了点头,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。她没有擦,让它流。
“林大夫,”她说,“我不想在医院走。我想回家。我在老家的房子里住了二十多年,我熟悉那个地方。我想在自己家里,在自个儿的床上,闭上眼睛。”
父亲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他开始写方子。林知白站在他身后,看见他写的是——柴胡、白芍、枳壳、甘草,四逆散,疏肝解郁。加茵陈、栀子、大黄,利胆退黄。加茯苓、白术、泽泻,健脾利水。加黄芪、党参、当归,补气养血。加延胡索、川楝子、白芍,理气止痛。
整张方子,没有一味猛药,没有一个是大剂量。平和得像一杯温水。
“阿姨,这个方子不是治你的病。是让你舒服。”父亲把方子递给赵明,“一天一剂,水煎服。如果疼得厉害,加一片止痛药,不要忍。忍痛消耗体力,不值得。”
赵玉兰接过方子,看了一眼,折好放进口袋。
“林大夫,”她对父亲说,“我能求你一件事吗?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想和知白单独说几句话。”
父亲看了林知白一眼,点了点头,站起来走出了诊室。赵明也跟着出去了,诊室里只剩下林知白和赵玉兰。
赵玉兰伸出手,握住林知白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瘦得像一把枯柴。
“知白,”她说,“我公公三十年前在仁和堂看过病,是你曾祖父看的。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。我公公说,仁和堂的林大夫,是个好人。他走的时候,不疼。”
林知白的眼眶红了。
“我公公还说了一件事。他说,你妈是死在仁和堂的。你曾祖父没救活她。但你妈走的时候,也不疼。她说了一句话——‘林大夫,谢谢你。’”
林知白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“我公公说,你妈是躺在诊台上走的。你曾祖父守了她一夜。第二天早上,你曾祖父从诊室里出来,头发白了一半。”
赵玉兰说到这里,咳嗽了几声,喘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说。
“知白,我告诉你这些,不是让你难过。我是想让你知道,你曾祖父是个好医生。你爸也是。你也是。仁和堂的好,不是治好了多少病,是让多少人走的时候不疼。”
林知白擦掉眼泪,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赵玉兰说,“我公公还说过一句话。他说周百草——就是康宁堂的那个老医生——虽然是被人从仁和堂赶走的,但镇上的人都说他是好医生。我公公说,周大夫是个好人,只是跟仁和堂的规矩不合。”
林知白愣了一下。她想起父亲在 ch09 改祖训那一晚说的话——“如果周百草是好人,那被赶走的就是我”。
“知白,”赵玉兰看着她,“我告诉你这些,不是要你怪你曾祖父。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一个被赶走的人,不一定是坏人。一个守着规矩的人,也不一定是对的。你曾祖父赶走了周百草,但你曾祖父也救了我公公的命,让他走的时候不疼。这两件事不能互相抵消,但可以同时存在。”
林知白没有说话。但她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。
“阿姨,我会让你不疼的。”
赵玉兰笑了,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林知白把赵玉兰送回旅店后,一个人走在巷子里,脚步很慢。雪还没有化完,墙角还有些残雪,白得刺眼。她脑子里反复转着赵玉兰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妈是躺在诊台上走的。你曾祖父守了她一夜。”
母亲死在仁和堂的诊台上。不是医院,不是家里,是诊台。她倒下的地方,是她最想待的地方——一个医生的战场。
林知白停下脚步,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。空气很冷,吸进肺里像刀子割。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半张脸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
她想起母亲信里写的那句话——“我只是想做一名医生。”
母亲做成了。她做了五年,治了三百多个患者,最后倒在了诊台上。
这不丢人。
这是光荣。
她擦干眼泪,继续走回仁和堂。
父亲在诊室里等她。桌上摊着赵玉兰的病历本,旁边放着那本《仁和堂祖训》,翻开在第十七页。
“爸,”林知白坐下来,“赵阿姨还能活多久?”
“一个月。可能两个月。”父亲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黄疸出来了,肝功能在衰竭。她的身体已经没有力气抗肿瘤了。”
“那我们能做什么?”
父亲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指了指祖训第十七条,让林知白自己看。
林知白低下头,念出了那行字——“凡不治之症,当告知;当以安养为上,不可强治。”
她念完,沉默了。
“爸,什么叫’安养’?”
“让她不疼,让她能吃饭,让她有力气说话,让她在最后的日子里,有尊严。”
“这不就是等死吗?”
父亲看着她,目光里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。
“知白,你知道’等死’和’安养’的区别吗?”
林知白想了想,没想出来。
“’等死’是什么都不做,让她一个人熬着,熬到最后一口气。’安养’是做我们能做的一切,让她不痛苦、不孤单、不恐惧。”父亲的声音很轻,“一个是被动地等,一个是主动地陪。不一样。”
林知白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能开方,能扎针,能救命。但现在,它们什么都做不了。肿瘤在赵玉兰身体里疯长,她挡不住,也治不了。她唯一能做的,是握着赵玉兰的手,说”别怕”。
“爸,”她抬起头,“我想让赵阿姨回家。回她自己的家。”
父亲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你去安排。需要什么药,我准备。”
林知白站起来,拿起外套,走出仁和堂。她要去旅店,告诉赵玉兰——你可以回家了。
赵玉兰听到”可以回家了”四个字时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那种亮不是药物的作用,不是治疗的效果,是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的亮。
“真的吗?林大夫真的让我回家?”
“真的。”林知白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,“我给你开了半个月的药,你带回去。一天一剂,水煎服。疼了就吃止痛药,不要忍。能吃下东西就吃,吃不下别硬撑。赵明会陪着你。”
赵玉兰的眼泪流了下来。她用力握着林知白的手,指甲陷进林知白的皮肤里,有点疼,但林知白没有抽回来。
“知白,”赵玉兰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阿姨,不用谢。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。”
“你不是应该做的。你是多做的。”赵玉兰擦掉眼泪,声音有点抖,“省城的大医院让我回家观察,意思就是等死。你们不一样。你们让我回家,是让我回家活。哪怕是最后一个月,我也想好好活。”
林知白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她张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赵玉兰松开她的手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照片。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,扎着两条辫子,穿着一件碎花衬衫,站在一棵树下笑。
“这是我。二十五岁。”赵玉兰把照片递给林知白,“那时候我刚嫁到赵家,身体好着呢。能扛一百斤粮食上山,不喘气。”
林知白接过照片,看着照片上那个年轻的、健康的、笑容灿烂的女人。她不敢相信这个人就是眼前这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、脸黄得像橘子的赵玉兰。三十年的时间,把一个人从一棵树变成了一片叶子。
“阿姨,您年轻的时候真好看。”
赵玉兰笑了,笑着笑着又哭了。
“知白,我能求你一件事吗?”
“您说。”
“我走了以后,帮我照顾赵明。他一个人,没人照顾。他自己也有病,他不说,但我知道。”
林知白的心像被人攥住了。赵明自己没有告诉母亲他也得了肝癌,但母亲什么都知道。她不说,是不想让儿子担心。现在她要走了,她才说出这句话。
“阿姨,我会的。”
赵玉兰点了点头,把照片收回去,放在枕头下面。
“知白,你走吧。明天我就回老家了。你不用来送我。我怕我会哭。”她笑了笑,眼泪还挂在脸上,“我想笑着走。”
林知白站起来,在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赵玉兰一眼。赵玉兰躺在床上,盖着被子,看着她,嘴角挂着一丝笑容。
林知白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听见赵玉兰在里面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但她听得很清楚。
“知白,你妈是死在仁和堂的。我公公说过,她没救活——但她是被自己的方子救活过一次的人。”
林知白站在门外,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。
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“被自己的方子救活过一次”——难道母亲曾经用自己开的方子救过自己?
她深吸了一口气,擦掉眼泪,走回仁和堂。
她要去找父亲问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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