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第二次免疫治疗的前一天,仁和堂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患者。
是个老太太,七十多岁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皱纹像核桃壳,但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。她一个人来的,没有家属陪,手里拄着拐杖,走得很慢,但不要人扶。林知白迎上去扶她,她摆了摆手。
“不用。我自己能走。”
林知白退后一步,看着她慢慢走进诊室,在诊桌前坐下来。老太太坐下来的动作很稳,没有像别的老人那样”跌”进椅子,她先用手撑着扶手,把身体慢慢放下去,然后整理了一下衣襟,才抬起头看着林知白。
“你是林大夫?”
“我是。”
“你爸呢?”
“他在内堂休息。您有什么事,跟我说一样的。”
老太太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怀疑,是打量。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,又像是在看一个熟人。
“你跟你妈长得像。”
林知白愣了一下。“您认识我妈?”
“认识。她给我看过病。二十多年前了。”
林知白的心跳加速了。二十多年前,母亲还在世。这个老太太是母亲的患者。
“您贵姓?”
“姓周。周秀英。”
“周阿姨,您今天哪里不舒服?”
周秀英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让林知白没想到的话。“我没不舒服。我是来找你爸的。但他不出来,跟你说也一样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我的病。三十多年前了,你妈给我看过。我那时候四十出头,失眠、心慌,吃了好多药不管用。你妈给我开了方,我吃了三年,好了。
林知白的心沉了一下。“什么病?”
“老年痴呆。早期。”
林知白看着周秀英。她的眼睛很亮,说话很有条理,不像是有痴呆的人。但早期老年痴呆就是这样——外表看着正常,只有细小的变化。比如忘事,比如反应变慢,比如情绪不稳。
“周阿姨,您怎么知道自己犯病了?”
“我忘了关煤气。三次。第一次以为是老了,记性差。第二次觉得不对。第三次,我知道是病犯了。”
林知白伸出手。“周阿姨,我给您号号脉。”
周秀英把手伸出来。林知白的手指搭上去,脉沉细,重按无力。舌淡胖,边有齿痕,苔白滑。她问了问周秀英的饮食、睡眠、二便、情绪。
“睡不好。晚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,想睡睡不着。白天没精神,坐着就想睡。”
林知白心里有了数。老年痴呆早期,中医叫”痴呆”,病机是肾虚髓空、痰瘀阻窍。肾主骨生髓,脑为髓海。肾虚则髓海不足,脑子就不够用。她想起父亲教过的”地黄饮子”——滋肾阴、补肾阳、开窍化痰。正好对证。
她拿起笔,开始写方子。熟地、山茱萸、肉苁蓉、巴戟天、附子、肉桂、麦冬、石斛、五味子、茯苓、菖蒲、远志、生姜、大枣、甘草。她写完,看了一遍,递给周秀英。
“周阿姨,这个方子先吃一个月。一个月后复诊。另外,我给您针灸,每周三次。”
周秀英接过方子,看了一遍,折好放进口袋。
“林大夫,你说我这个病,能治好吗?”
林知白想了想。老年痴呆不能治愈。但可以延缓,可以控制症状,可以提高生活质量。她不能骗周秀英说能治好,也不能说不能治。
“周阿姨,这个病,治不好。但可以让你忘得慢一点。你还想记住什么?”
周秀英沉默了很久。
“想记住我孙子的脸。他今年五岁,我怕以后认不出他。”
林知白的眼眶红了。她握住周秀英的手。
“周阿姨,我尽力。”
周秀英点了点头,站起来,拄着拐杖走了。林知白送她到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她走得很慢,但不要人扶。和来的时候一样。林知白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背影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母亲二十多年前给周秀英看过病,治了三年,好了。现在她又来找仁和堂。不是因为她记得仁和堂,是因为她的身体记得。身体记得,二十多年前,有一种药,一个人,让她好了。
林知白转身走回诊室,在笔记本上写下:“第十七个患者,周秀英,女,72岁,老年痴呆早期。方药:地黄饮子加减。配合针灸。目标:延缓认知衰退,提高生活质量。”
她写完,加了一行:“患者说,‘想记住我孙子的脸’。我会帮她。”
第二天,父亲第二次免疫治疗。这次林知白没有去县医院,是在仁和堂做的。苏小寒从省城赶来,带来了PD-1抑制剂和输注用的耗材。她把药配好,挂在输液架上,调好滴速。
“知白,这次输注,你看着。下次你自己来。”
林知白点了点头。她站在输液架旁边,看着药液一滴一滴地滴进父亲的血管。父亲躺在诊床上,闭着眼睛,呼吸平稳。苏小寒坐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,记录输注时间、滴速、生命体征。
三十分钟后,输注结束。父亲没有任何不适。苏小寒观察了一个小时,确认没有急性不良反应,才收拾东西准备回省城。她走到门口时,回头看了林知白一眼。
“知白,你爸的气色比上次好。”
“嗯。能吃饭了。昨天吃了三块红烧肉。”
苏小寒笑了。“三块红烧肉,比什么药都管用。”
林知白也笑了。苏小寒走了。林知白回到诊室,父亲已经坐起来了,手里拿着那本《仁和堂祖训》,翻到第十七条,在看。
“爸,你觉得怎么样?”
“没感觉。”
“没感觉就是最好的感觉。”
“嗯。”
下午,来了一个年轻男人。三十岁左右,瘦高个,走路的时候身体有点僵,脖子转不动,腰也弯不下。他一个人来的,穿着一件黑色夹克,脸色有些苍白,嘴唇发紫。他在诊桌前坐下来,动作很慢,像是怕扯到什么。
“林大夫,我姓马,马骏。强直性脊柱炎。八年了。”
林知白看着他的背影。他的脊柱已经有些弯曲了,但不是驼背,是整个人往前倾,像一根被压弯的竹子。她号了脉——脉沉弦,舌暗红,苔白腻。又按了按他的脊柱,从颈椎到骶椎,很多地方都有压痛。活动度很差,低头下巴碰不到胸骨,后仰只能到中立位,侧弯和旋转都受限。
“马先生,你之前怎么治的?”
“吃过西药,消炎止痛的。管用,但不能停。停了就疼。也吃过中药,断断续续的,效果不好。听人说仁和堂治风湿骨病有一套,就来了。”
林知白想起父亲教过的”身痛逐瘀汤”——活血化瘀,通络止痛,主治瘀血痹阻经络所致的疼痛。强直性脊柱炎中医叫”大偻”,病机是肾虚督空、风寒湿邪侵袭、痰瘀互结。她想了想,决定以身痛逐瘀汤为主方,加补肾强督的药。
她拿起笔,开始写方子。秦艽、羌活、独活、川芎、桃仁、红花、没药、五灵脂、地龙、牛膝、甘草。这是身痛逐瘀汤的底子。她加了狗脊、续断、杜仲补肾强督,加了桂枝、附子温经通络。写完后,她看了一遍,递给父亲。父亲看了一遍,没有说话,把方子还给她。
“你自己的方子,你自己做主。”
林知白把方子递给马骏。“马先生,这个方子先吃一个月。一个月后复诊。另外,我给你针灸,每周三次。艾灸每天自己做,关元、气海、足三里、肾俞。你回去买艾条,每天灸十五分钟。”
马骏接过方子,看了一眼。“林大夫,我这个病,能治好吗?”
林知白想了想。强直性脊柱炎不能治愈。但可以控制症状,延缓进展,保护关节功能。她不能骗他,也不能不回答。
“治不好。但可以让你不疼,背不驼,能正常走路、上班、生活。你信我吗?”
马骏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
“信。”
“那就坚持。不是坚持一个月,是坚持一辈子。”
马骏走了。林知白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想着他说的”信”。就一个字。但她知道,这个字有多重。
她在笔记本上写下:“第十八个患者,马骏,男,30岁,强直性脊柱炎。方药:身痛逐瘀汤加减,加补肾强督药。配合针灸、艾灸。目标:控制疼痛,延缓进展,保护关节功能。让患者不驼背,能正常生活。”
她写完,加了一行:“患者说’信’。他说的时候,眼睛是直的。”
那天晚上,林知白去陈婆婆家送药。陈婆婆的膝盖还是疼,吃了两周药,好了不少,但走多了还是不舒服。林知白又给她开了两周的药,叮嘱她少走路,多休息。陈婆婆接过药包,放在桌上。
“知白,小雨这几天学得怎么样?”
“很好。她有天分。认药快,记性好,胆子大。”
陈婆婆笑了。“她像她爷爷。她爷爷当年也这样,学东西快,什么都不怕。”
林知白想起周德厚。他已经走了好几个月了。陈婆婆一个人住,一个人做饭,一个人扫院子。她不叫苦,不抱怨,不说想老周。但林知白知道她想。因为每次提起周德厚,她的眼眶都会红。
“陈婆婆,您一个人,有什么事就叫我。”
“好。”
林知白从陈婆婆家出来,走在巷子里。月光很好,青石板路被照得发亮。她走得很慢,脑子里想着马骏的病。强直性脊柱炎,八年了。他今年三十岁,人生才过了不到一半。如果控制不好,脊柱会越来越弯,最后整个人折叠起来,连路都走不了。她想帮他。不是为了证明自己,是因为他说的那个”信”字。
第二天,马骏来针灸。林知白给他扎了身柱、大杼、肾俞、腰阳关、委中、昆仑。留针三十分钟,中间行针两次。起针后,马骏活动了一下脖子。
“林大夫,好像松快了一点。”
“才一次。要坚持。”
“我坚持。”
林知白点了点头。她相信他会坚持。因为他怕。怕驼背,怕残疾,怕一辈子就这样了。人只有怕的时候,才会真正坚持。
下午,来了一个年轻女人。三十二岁,结婚五年,没怀上。她姓钱,叫钱丽。她一个人来的,丈夫在外面等着。她坐下来的时候,眼眶就红了。
“林大夫,我五年了。看了好多医院,中医西医都看了,就是怀不上。”
林知白递给她纸巾。“别急。慢慢说。”
钱丽擦了擦眼泪,把病历本从包里拿出来,一沓一沓地放在桌上。林知白翻了翻——输卵管通液、宫腔镜、激素六项、AMH、精液分析。检查做了不少,输卵管通畅,排卵正常,精液也正常。没有明显的不孕原因。
“钱丽,你月经怎么样?”
“不准。有时候二十多天来一次,有时候四十多天。量少,颜色暗,有血块。痛经,每次来都疼。”
林知白号了脉——脉沉细涩。看了舌苔——舌淡暗,边有瘀点。她问了问钱丽的生活习惯、工作压力、情绪。
“我是做会计的,压力大。每个月月底都要加班,一加就加到半夜。我老公说我脾气变大了,动不动就发火。我也不想,但控制不住。”
林知白心里有了数。不孕,中医辨证多为肝郁气滞、血瘀宫寒。钱丽的月经不调、痛经、血块、脉沉涩、舌有瘀点,都是血瘀的表现。她脾气大、压力大、情绪不稳,是肝郁。她怕冷、手脚凉、小腹凉,是宫寒。她决定用”温经汤”加减——温经散寒,活血化瘀,养血调经。
她拿起笔,开始写方子。吴茱萸、桂枝、当归、川芎、白芍、丹皮、麦冬、半夏、党参、甘草、生姜。这是温经汤的底子。她加了香附、郁金疏肝解郁,加了艾叶暖宫散寒。写完后,她看了一遍,递给父亲。父亲看了一遍,没有说话,把方子还给她。
林知白把方子递给钱丽。“这个方子,先吃三个月。月经期不停药。配合艾灸,关元、气海、子宫、三阴交,每天灸十五分钟。另外,你要学会放松。压力大,气血就不顺畅。不顺畅,就不容易怀上。”
钱丽接过方子,看着林知白。“林大夫,我能怀上吗?”
林知白想了想。“能。但要时间。你给我一年,我给你孩子。”
钱丽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这次不是哭,是笑。她笑着擦眼泪,站起来,给林知白鞠了一躬。
“林大夫,谢谢您。”
“不用谢。你坚持,我尽力。”
钱丽走了。林知白站在门口,看着她和丈夫一起离开。丈夫搂着她的肩膀,她靠在丈夫肩膀上。两个人走得很慢,像在散步,像在享受这个黄昏。
林知白转身走回诊室,在笔记本上写下:“第十九个患者,钱丽,女,32岁,不孕症。方药:温经汤加减,加疏肝解郁药。配合艾灸。目标:调经、助孕。一年内怀上。”
她写完,加了一行:“患者问’我能怀上吗’,我说’能’。我说的时候,心里有底。不是因为我医术好,是因为她愿意坚持。”
她放下笔,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银杏树的叶片已经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。但枝头已经鼓起了小小的芽苞,明年春天会发芽。她看着那些芽苞,想起钱丽。她今年三十二岁,还有时间。她的卵子还在,她的子宫还在,她的希望还在。她要帮她把希望变成真的。
她转身走回诊室,坐下来,翻开那本《仁和堂祖训新解》。二十一条,她写了二十一条。她不知道够不够,但她知道,她会继续写。写新患者,写新经验,写新教训。写到小雨能接她的班,写到父亲能看到那一天。
她拿起笔,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今天的最后一句话:“三个新患者。老年痴呆、强直性脊柱炎、不孕症。三种病,三种治法,一种信念——能帮一个是一个。”
她放下笔,关灯,走出诊室。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诊桌。笔记本摊在桌上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她笑了。不是因为写完了,是因为她还有力气写。明天,还有新患者。后天,还有。大后天,也还有。
她关上门,走进东厢房,躺在床上。窗外的银杏树沙沙地响,像是在说”辛苦了”。她闭上眼睛,很快睡着了。
梦里,她站在诊桌前,面前排着长长的队伍。一个接一个的患者,有老人,有小孩,有男人,有女人。她一个一个地看,开方,针灸,嘱咐。不累。因为她知道,她每看一个,这个世界就少一个痛苦的人。队伍很长,但她不急。因为她会一直看,看到老了,看到看不动了,然后小雨接着看。一代一代,传下去。
她笑了。梦里也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