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· 免疫治疗决策
祖训二十一条 · 第41章
父亲化疗的第四周期,是在一个下雨天开始的。 那天林知白陪父亲去县医院,路上雨很大,出租车在积水中慢慢爬行,窗外的田野一片模糊。父亲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没有说话。林知白握着他的手,他的手很凉,比上次更瘦了。第三周期结束后,肿瘤缩小了百分之三十,所有人都觉得是个好消息。但父亲的身体没有因为肿瘤缩小而变好——他越来越瘦,越来越累,越来越不爱说话。 王院长亲自给父亲输液。顺铂、吉西他滨,和上次一样的方案,剂量减到了百分之八十。父亲躺在病床上,看着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,表情平静。林知白坐在旁边,握着他的另一只手。她想说什么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说”你会好的”?她不信。说”没事的”?她不信。说”我在这里”?这个她信。 输液输了四个小时。父亲中间睡了一会儿,醒来的时候,药水还剩半瓶。他看着林知白,说了一句让林知白心里一紧的话:“知白,如果下次还这样,不化了。” 林知白没有说话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她想说”不行”,但她说不出。因为父亲的身体确实扛不住了。他六十四岁,体重从一百二十斤掉到了一百斤,瘦得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。再化下去,她怕他死在化疗上。 “爸,等这次结果出来再说。” 父亲没有再说话。 化疗后的第三天,父亲的化验单出来了。林知白去县医院拿报告的时候,心里一直在打鼓。她拿到报告,看了一眼,手就开始发抖。白细胞2.5,比上次还低。ALT 210,比上次更高。AST 165,也是高的。她拿着报告单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,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化疗的副作用一次比一次重,肿瘤缩小了,但人的身体垮了。她不知道这算不算”有效”。 她回到仁和堂,把报告单递给父亲。父亲看了一遍,没有说话,把报告单放在枕头下面。 “爸,我跟知夏商量了,建议暂停化疗。纯中医治疗。” 父亲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 “知夏怎么说?” “他说应该停。” “苏小寒呢?” “我还没跟她说。但她上次说过,‘病人的生活质量更重要’。” 父亲点了点头。 “那就停。” 林知白拿起手机,给苏小寒打电话。苏小寒听完整个人安静了好几秒,然后说了一句让林知白意外的话:“我明天来仁和堂。” “你明天不是有门诊吗?” “调了。我跟同事换班。你爸的情况,我要当面看。” 第二天一早,苏小寒到了。她穿着白大褂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,头发扎成马尾,风尘仆仆的。她进了内堂,看了父亲的脸,看了化验单,看了父亲的手——手指末端发紫,指甲有点发黑。 “林叔,化疗的副作用确实重。白细胞低,肝功能高,末梢循环也不好。我同意暂停化疗。但纯中医治疗,能不能控制住肿瘤,不好说。” 父亲看着她。 “不好说,就是有可能。” “对。有可能。但概率不高。” “概率不高,也是概率。” 苏小寒看着父亲,沉默了几秒。 “林叔,您不怕吗?” 父亲想了想。 “怕。但怕的不是死。是怕知白还没准备好。” 苏小寒转头看了林知白一眼。林知白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 “林叔,知白准备好了。”苏小寒说,“她不是一个人。有知夏,有我,有王雪,有陈婆婆,有仁和堂的街坊邻居。她不是一个人。” 父亲看着苏小寒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 “谢谢你,小寒。” “不用谢。我跟知白是同学。同学互相帮忙,应该的。” 苏小寒走后,林知白坐在父亲床边,握着他的手。 “爸,你听到了吗?我不是一个人。” “听到了。” “所以你不用怕。” 父亲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欣慰,是解脱。像是等了很久,终于等到了可以放手的时候。 “知白,我不是怕你一个人。我是怕你不要人帮忙。你妈就是不要人帮忙。你跟她一样倔。” 林知白的眼泪涌了上来。 “爸,我不会的。我会找人帮忙。我已经找了。” “找了谁?” “找了知夏,找了小寒,找了王雪,找了陈婆婆,找了小雨。以后还会找别人。” 父亲点了点头。 “好。” 从那天开始,父亲停止了化疗,纯中医治疗。林知白每天给他煎两次药,早晚各一次。早上是扶正固本方,补气养血,提高免疫力。晚上是安神定志方,让他能睡个好觉。父亲的胃口还是很差,吃不下饭,林知白每天给他熬粥——小米红枣粥、山药枸杞粥、薏米莲子粥,换着花样熬,他能喝一碗算一碗。 林知夏从省城回来了,这次不是待几天,是待一阵子。他跟医院请了一个月的假,说要回来陪师父。他把行李放在了东厢房——林知白隔壁那间,以前母亲住过的房间。林知白帮他收拾的时候,看到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相框,里面是一张老照片——父亲、母亲、林知夏,三个人站在银杏树下。林知夏十八岁,父亲四十六岁,母亲三十岁。母亲穿着碎花衬衫,扎着马尾辫,笑得很开心。 “这是什么时候拍的?”林知白问。 “我来仁和堂的第一年。师父说,‘知夏,你来了就是一家人。我们拍张全家福。’” 林知白看着那张照片。母亲笑得很开心,父亲站得很直,林知夏有点紧张,手不知道放在哪里,最后垂在裤缝上。三个人,站在银杏树下,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们脸上,暖洋洋的。她没见过母亲笑。母亲死的时候她才五岁,她记不清母亲的笑容了。但照片上的母亲笑得很开心,眼睛弯弯的,嘴角上扬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 “知夏,这张照片,能借我翻拍一张吗?” “不用翻拍。这张给你。我手机里有。” 林知白接过相框,抱在胸口。她要把这张照片放在诊桌上,每天看。看母亲笑,看父亲年轻的样子,看林知夏十八岁的青涩。看一家人站在银杏树下。 那天下午,父亲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。天气很好,阳光暖洋洋的,银杏树的叶片已经黄了大半,在微风中轻轻摇晃。父亲坐在轮椅上,腿上搭着一条薄毯,仰头看着那些叶片。 “知白,今年银杏叶比去年黄得早。” “嗯。十月中旬就黄了。” “你妈走的那年,银杏叶也是这时候黄的。” 林知白站在父亲身后,没有说话。 “她说,’今年的银杏叶比去年好看。’我说,’去年的也好看。’她说,’你不懂。’她说的对。我不懂。我只看得到叶子黄了,要落了。她看得到叶子黄的时候最好看,落的时候也好看。” 林知白蹲下来,握着父亲的手。 “爸,我懂。” “你懂就好。” 林知夏从诊室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药。他递给父亲,父亲接过去,一口气喝完。林知夏接过空碗,看了林知白一眼,林知白点了点头。两人没有说话,但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——父亲的病,越来越重了。不是肿瘤在长,是他的身体在垮。化疗停了,但化疗的伤害还在。他的白细胞还是低,肝功能还是高,末梢循环还是差。他越来越瘦,越来越没有力气。 “师父,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林知夏问。 “还行。” “胃口呢?” “早上喝了一碗粥。” “中午呢?” “中午再说。” 林知夏把空碗拿回厨房,林知白推着父亲在院子里走了一圈。银杏叶落了几片,金黄色的,铺在青石板路上。父亲让她停下来,弯下腰,捡起一片叶子,放在掌心。 “知白,你知道银杏叶为什么是扇形的吗?” “不知道。” “因为扇子能扇风。银杏叶也是。夏天的时候,它给树扇风。秋天了,它扇不动了,就落了。落在地上,给土扇风。一辈子都在扇。” 林知白看着父亲掌心的那片叶子。金黄色的,形状像一把小扇子,边缘有些卷曲,但纹路很清晰。她把叶子拿过来,夹在自己的笔记本里。 “爸,我会把这片叶子保存好。” 父亲看着她,笑了一下。笑得很淡,但林知白看到了。她已经很久没见父亲笑了。 下午,苏小寒从省城打来电话。她说她联系了省肿瘤医院的李主任,李主任看了父亲的病历,建议做一次PD-L1检测。如果表达水平高,可以用免疫治疗。免疫治疗副作用比化疗小,可能有效。林知白把这件事跟父亲说了,父亲沉默了很久。 “做吧。查清楚。该治治,该放放。” 林知白联系了县医院,让王院长取了父亲的血样和组织标本,送到省城。等待结果的那一周,林知白每天都睡不好。她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地想——如果PD-L1高表达,免疫治疗有效,父亲能多活多久?一年?两年?如果低表达,免疫治疗无效,还能怎么办?靶向药?EGFR阴性,不能用。化疗?身体扛不住。纯中医?能控制多久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在等一个决定父亲生死的结果。 一周后,结果出来了。苏小寒打电话来,声音有点沉。 “知白,PD-L1表达水平30%。” 林知白的心沉了一下。30%,不算高,也不算低。临床上,PD-L1大于等于1%就可以用免疫治疗,大于等于50%效果更好。30%在中间,可以用,但效果不确定。 “小寒,李主任怎么说?” “他说可以用。但不能保证有效。有效率大概百分之二十到三十。” “副作用呢?” “比化疗小。可能会有皮疹、乏力、腹泻,少数人有免疫性肺炎、肝炎。但总体可控。” 林知白沉默了一会儿。 “小寒,你觉得应该用吗?” 苏小寒也沉默了一会儿。 “知白,我不是肿瘤科医生。我不能给你建议。但我可以给你查文献。我查了最近三年的临床研究,PD-1抑制剂对鳞癌有效,对KRAS突变也有效,对PD-L1 30%的患者,有效率在25%左右。你要我发给你吗?” “发。” 林知白挂了电话,走进内堂,把结果告诉父亲。父亲听完,没有说话。他坐在床沿上,手里拿着那本《仁和堂祖训》,翻到第十七条,看了一会儿。 “知白,你决定。” 林知白愣了一下。“我决定?” “对。你决定。治不治,用什么治,你来定。” 林知白的心跳加速了。父亲让她决定。不是商量,是决定。这意味着父亲把命交到了她手里。她治,他活。她不治,他死。她不知道她能不能担起这个决定。 “爸,我……” “你行。你早就行了。你只是不知道。” 林知白蹲下来,趴在父亲膝盖上,哭了。她不是哭父亲让她决定,是哭父亲相信她能决定。她自己都不信自己,但父亲信。 她哭够了,抬起头,擦掉眼泪。 “爸,我们试试免疫治疗。” “好。” “但有一条——如果副作用太大,我们就停。” “好。” 林知白站起来,走出内堂,拿起手机,给苏小寒打电话。 “小寒,我们决定用免疫治疗。你帮我联系李主任,安排治疗。” “好。我明天去问。” 林知白挂了电话,走到院子里。银杏树的叶片落了厚厚一层,金黄色的,铺了一地。她站在树下,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,想起父亲说的话——“银杏叶一辈子都在扇。”父亲也一辈子都在撑。撑仁和堂,撑她,撑母亲留下的那些东西。现在他撑不动了,该她撑了。 她转身走回诊室,坐下来,翻开笔记本,在”治验录”后面加了一页,写上:“父亲林鹤年,肺癌IIIb期,KRAS突变,TP53突变,PD-L1 30%。化疗四周期,肿瘤缩小30%,但副作用严重,暂停。拟用免疫治疗,PD-1抑制剂。效果待观察。” 她写完后,看着这行字。她不知道效果会怎样,但她知道,她会让父亲不疼、能吃下饭、能下床走走、能和她说话、能去院子里看看银杏树。哪怕只能再活一年,她也要让这一年是好的一年。像赵玉兰的最后一个月一样——不疼,能吃饭,能走路,能笑。 那天晚上,父亲坐在院子里,看着银杏树。月亮很好,银白色的光洒在光秃秃的枝丫上,把那些细小的枝条照得发亮。林知白坐在他旁边,握着他的手。 “爸,你说过,等你好了,要教我熬膏方。” “我没说等我好了。我说等明年第一场雪。” “那说定了。明年第一场雪,你教我熬膏方。” 父亲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 “好。说定了。” 林知白把头靠在父亲的肩膀上。父亲的肩膀很瘦,骨头硌得她太阳穴疼,但她没有移开。她靠着,闭着眼睛,听着父亲的呼吸声。呼吸很重,像是有东西堵在喉咙里。她知道那是肿瘤压迫气管的声音。她没有说,父亲也没有说。两个人就那么坐着,在月光下,在银杏树下,在秋天的夜里。 风起了,叶片从树上飘下来,落在他们身上,落在轮椅上,落在青石板路上。林知白睁开眼睛,看着那些飘落的叶片。金黄色的,在月光中闪闪发亮,像无数只蝴蝶在跳舞。 “爸,银杏叶落了。” “嗯。落了。” “明年还会长。” “会。” “你还能看到。” 父亲没有说话。但林知白觉得,他的手握紧了一点。 她闭上眼睛,在心里对母亲说了一句话:“妈,爸明年还能看到银杏叶。我会让他看到的。” 风吹过,叶片沙沙地响,像是在答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