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的笔记本,林知白看了整整一夜。
她坐在诊室里,把那本《删改祖训笔记》从头到尾翻了三遍。第一遍看哭了,第二遍看出了一些她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,第三遍她把笔记本摊在桌上,拿了一支笔,把里面提到的所有关键信息都圈了出来。
第一,父亲从母亲死后就开始写这本笔记,写了二十八年。不是每天写,是每次有什么事触动他,他就写一段。有时是她的生日,有时是母亲的忌日,有时是某个患者让他想起了母亲。
第二,父亲改祖训第十二条不是一时冲动。他在笔记里反复推敲了十几年——要不要改?改成什么样?改了之后会不会后悔?他最后决定改成”传男不传女”,不是因为觉得女人不行,是因为他觉得,只有这个办法能让林知白远离仁和堂。
第三,父亲删了那七条祖训,不是因为他觉得那些规矩不对。是因为他觉得,那些规矩在没有”替代措施”的情况下,只会让人被困住。他想找替代措施,但没找到。母亲死了,他也没机会了。
林知白合上笔记本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二十八年的笔记。二十八年。她今年二十八岁,这本笔记和她的年龄一样大。父亲从她出生那年就开始写,写了二十八年,等她回来看。
她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天快亮了,银杏树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。枝头的绿意比昨天更浓了,有些嫩芽已经张开了,露出里面浅绿色的新叶。
她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,转身走回诊室,拿起手机。
她要找人。不是一个人,是一群人。
父亲一个人扛了二十八年。她不想一个人扛了。
她先给林知夏打电话。
“知夏,你什么时候到?”
“下午。我已经在火车上了。”林知夏的声音有点哑,像是没睡好,“师父情况怎么样?”
“稳定。但我们要商量一下治疗方案。我一个人拿不定主意。”
“好。我到了再说。”
林知白挂了电话,又给苏小寒打电话。
“小寒,你上次说的肿瘤专家,联系了吗?”
“联系了。省肿瘤医院的李主任,专门做肺癌免疫治疗的。我把你爸的CT片子发给他看了,他说有机会。但要看基因检测结果。”
“基因检测什么时候能做?”
“我周一让人去县医院取标本。最快一周出结果。”
“好。小寒,你能不能来一趟仁和堂?我想让你当面看看我爸。”
苏小寒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知白,你是认真的吗?我是西医,你爸是纯中医。他会不会排斥我?”
“他不会。”林知白说,“他现在需要的不是中医还是西医,是能帮他的人。”
“好。我明天到。”
林知白挂了电话,又翻开通讯录,找到了王雪的号码。王雪是她大学同学,省城一家三甲医院的呼吸科医生,专攻肺癌。她们同宿舍住了五年,毕业后各奔东西,联系不多,但每年过年都会发条消息。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拨了过去。
“知白?”王雪的声音有点惊讶,“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?”
“雪姐,我爸确诊了。肺癌IIIb期,鳞癌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昨天确认的。他自己瞒了三个月。”
“你在哪里?”
“在老家,仁和堂。”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林知白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想请你来仁和堂,帮我看看我爸的病历,评估一下西医的治疗方案。我不需要你远程建议,我想让你当面看。”
王雪又沉默了几秒。
“知白,你知道我是西医呼吸科医生。我开的每一个方案都要有证据支持。你爸的中医治疗,我不懂。”
“不需要你懂中医。需要你用西医的标准,告诉我什么检查该做、什么药有效、什么副作用要注意。”
“好。”王雪说,“我下周调班,去镇上找你。”
林知白挂了电话,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。她已经打了三个电话——林知夏(纯中医)、苏小寒(神经内科+循证医学)、王雪(呼吸科+西医标准化)。还缺一个人。
陈婆婆。
不是因为她懂医,是因为她了解父亲。她认识父亲三十多年,知道他的脾气、他的习惯、他怕什么、他要什么。
林知白走出仁和堂,穿过巷子,来到陈婆婆家。
陈婆婆已经起来了,坐在枣树下择菜。周德厚还在屋里睡着,呼吸声隔着窗户都能听到。
“知白?这么早?”陈婆婆抬起头,看见林知白的脸色,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,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“陈婆婆,我爸确诊了。肺癌。”
陈婆婆的手停在半空中,很久没动。
“多久了?”
“他自己瞒了三个月。昨天晕倒了,去县医院做的CT。”
陈婆婆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让林知白没想到的话。
“我知道。”
林知白愣住了。
“你知道?”
“他三个月前跟我说过。他来我家,坐在你现在坐的这把椅子上,说’陈姐,我可能不行了’。”陈婆婆的声音很低,“我问他怎么了,他说’肺上长了东西,不好’。我说’你告诉知白了吗’,他说’没有’。我说’为什么不告诉’,他说’她还没准备好’。”
林知白的眼泪又涌了上来。父亲跟陈婆婆说了,没跟她说。因为他怕她难过。
“陈婆婆,他当时还说了什么?”
陈婆婆想了想。
“他说,‘陈姐,我这一辈子,对不起两个人。一个是映梅,一个是知白。映梅走的时候我不在,知白长大的时候我也不在。我想把欠她们的,都还上。’”
林知白擦掉眼泪。
“陈婆婆,我要给爸治病。我一个人不行,我找了知夏、找了小寒、找了王雪。我还需要一个人——”
“谁?”
“您。”
陈婆婆愣了一下。
“我?我一个老太婆,能做什么?”
“陪他说话。”林知白说,“他现在需要的不是药,是人不让他一个人。”
陈婆婆看着林知白,眼眶红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去。我每天都去。”
林知白站起来,给陈婆婆鞠了一躬,转身走回仁和堂。
她走进诊室,坐下来,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——“团队:林知夏(中医)、苏小寒(循证医学)、王雪(西医标准化)、陈婆婆(陪伴)。目标:让父亲不疼、不孤单、不放弃。”
她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
银杏树的嫩芽在晨光中闪闪发亮,像是在对她笑。
下午,林知夏到了。
他背着一个双肩包,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饭盒。他把饭盒放在诊桌上,打开,是红烧肉、炒青菜、一碗汤。
“我让我妈做的。师父好久没吃我妈做的菜了。”林知夏说着把饭盒摆好,“你也没吃吧?一起。”
林知白看着那碗红烧肉,想起周德厚说过的话——“想吃你陈婆婆做的红烧肉。”她忽然觉得,红烧肉不是肉,是念想。
“知夏,”她说,“我们先把爸的治疗方案定下来。”
林知夏坐下来,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,打开一个文件夹,里面全是肺癌的诊疗指南、临床研究、专家共识。
“我查了一夜的资料。鳞癌IIIb期,不能手术,标准治疗是化疗联合免疫。化疗用顺铂+吉西他滨,免疫用PD-1抑制剂。”他指着屏幕上的数据,“这是Keynote-407研究的五年生存数据,鳞癌患者用化疗+免疫,中位生存期十七个月,比单纯化疗多了四个月。”
“四个月?”林知白看着屏幕上的数字,“四个月算什么?”
“对晚期肺癌来说,四个月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,“但我们要考虑师父的身体。他六十四岁,体重偏轻,化疗的副作用他可能扛不住。”
“那就不用化疗。只用免疫呢?”
“免疫单药对PD-L1高表达的患者效果好。但师父没做检测,不知道表达水平。”
林知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先做基因检测和PD-L1检测。结果出来之前,先纯中医治疗。结果出来后,再决定用不用免疫。”
林知夏点了点头。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他们正说着,院门被推开了。苏小寒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白色的短外套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,头发扎成马尾,风吹得有点乱。
“知白。”她走进来,看见林知夏,愣了一下,“这位是?”
“林知夏,我师兄。省城的中医。”
苏小寒伸出手,林知夏握了握。
“苏小寒,省人民医院神经内科。”
“你不是神经内科吗?怎么跑肺癌这边来了?”
“因为知白叫我来的。”苏小寒坐下来,把保温杯放在桌上,“我不懂肺癌,但我懂循证医学。我能帮你们查文献、找证据、判断什么方案有效。”
林知白看着苏小寒,心里涌上一股暖意。十年没见了,苏小寒还是老样子——直接、利索、不讲废话。
“小寒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苏小寒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,“你大学的时候帮我写过论文,我帮你查点文献,扯平了。”
三个人坐在诊桌前,开始讨论父亲的治疗方案。林知白负责中医部分,林知夏负责西医临床部分,苏小寒负责循证医学证据。三个人吵了一下午——林知夏觉得免疫治疗可以等,苏小寒觉得不能等,林知白在中间调停。
吵到傍晚,终于定了一个初步方案:
第一,明天送标本去省城做基因检测和PD-L1检测;
第二,检测结果出来前,纯中医治疗,林知白负责,林知夏协助;
第三,检测结果出来后,根据PD-L1表达水平决定用不用免疫治疗;
第四,无论用不用免疫,中医治疗全程介入,减毒增效。
林知白把方案写在笔记本上,看着那四条,深吸了一口气。
这不是父亲一个人的治疗方案。这是他们三个人的”作战计划”。
“知夏,”她说,“你去跟爸说。我开不了口。”
林知夏点了点头,站起来,走进内堂。
林知白和苏小寒坐在诊室里,等着。
过了一会儿,内堂里传来父亲的声音,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林知白很熟悉的平静。
“你们商量好了?”
“商量好了。”林知夏说。
“什么方案?”
林知夏把四条说了一遍。
父亲沉默了几秒。
“基因检测和PD-L1检测,做。免疫治疗,等结果出来再说。中医治疗,听知白的。”
“师父,你不反对?”
“我反对有用吗?”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,“你们三个人都商量好了,我这个病人还能说什么?”
林知白站起来,走到内堂门口,掀开门帘。
父亲坐在床沿上,林知夏站在他面前。两个人的表情都挺平静,但林知白注意到,林知夏的眼眶是红的。
“爸,”她说,“你同意了?”
“同意了。”父亲看着她,“但我有一条——不要瞒我。什么结果,直接告诉我。”
林知白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,林知白送苏小寒去巷口的旅店。走在青石板路上,月光很好,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“知白,”苏小寒忽然说,“你变了很多。”
“哪里变了?”
“大学的时候,你是一个特别要强的人。什么事都想自己扛。现在你学会找人了。”
林知白想了想。
“因为我发现,一个人扛不住。”
苏小寒停下来,看着她。
“知白,你爸的病,我帮不了太多。但我会把我能做的都做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知白看着苏小寒的背影消失在旅店门口,转身走回仁和堂。
院子里,银杏树在月光下静静的。枝头的嫩芽比白天更绿了,有些已经舒展开了,像一只只小手,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她站在树下,仰头看着那些嫩芽,想起父亲笔记本里写的那句话——“我想在死之前,看到银杏树发芽。”
现在,银杏树发芽了。
林知白转身走回诊室,坐下来,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一行字——“银杏已发芽。爸,你看到了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