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· 学药
祖训二十一条 · 第39章
第二天一早,父亲让林知白把药柜前三十六个抽屉里的药每样抓一把,放在诊桌上。 林知白照做了。麻黄、桂枝、白芍、甘草、生姜、大枣、党参、黄芪、当归、白术、茯苓、银花、连翘、薄荷、荆芥……一味一味,用黄纸包着,在诊桌上摆了三十六个小包。 父亲坐在诊桌前,指着第一个纸包。“麻黄,你背过。” “味辛、微苦,性温。归肺、膀胱经。发汗解表,宣肺平喘,利水消肿。”林知白背得很流利。 “尝。” 林知白愣了一下。尝麻黄?她在医学院学了八年,从来没有尝过任何一味药。药典里写”麻黄碱有中枢兴奋作用,过量可致失眠、心悸、高血压”,她从来不敢尝。但父亲说尝,她就尝。她拿起一根麻黄茎,放进嘴里嚼了嚼。辛辣的味道直冲鼻腔,紧接着舌尖发麻,喉咙发紧,一股热气从胃里往上涌。 “什么感觉?”父亲问。 “辣,麻,热。有点想出汗。” “这就是麻黄。你背的那些功效,都是从’尝’来的。不尝,你不知道’发汗解表’是什么意思。尝了,你就知道。因为你自己出汗了。” 林知白把麻黄的味道记在心里。以后开方,写”麻黄6g”,她会知道这6g麻黄会让患者出汗。不是文字,是感觉。 父亲指着第二个纸包。“桂枝,尝。” 林知白拿起一小块桂枝,放在嘴里嚼。桂皮的香气很浓,甜中带辣,嚼久了舌尖发麻。 “什么感觉?” “甜,辣,麻。胃里暖暖的。” “桂枝和麻黄有什么区别?” “麻黄发汗猛,桂枝发汗缓。麻黄走表,桂枝走里。麻黄解寒热,桂枝温经络。” “对。你不尝,这些区别只是文字。尝了,你就知道。麻黄吃了想脱衣服,桂枝吃了想喝热水。” 林知白笑了。父亲说得对。她吃了麻黄,觉得热,想脱外套。吃了桂枝,觉得暖,想喝热水。两种热,不一样。她以前不知道。 一味一味地尝,从早上尝到中午。甘草的甜,干姜的辣,附子的麻——附子她只嚼了一丁点,舌头就麻了整整半个小时。父亲让她喝了一杯蜂蜜水才缓过来。 “记住了吗?”父亲问。 “记住了。” “记住什么了?” “药不是文字。药是味道、是感觉、是身体反应。” 父亲点了点头。“下午,尝有毒的。” 林知白的心跳加速了。有毒的?细辛、半夏、天南星、川乌、草乌。她在医学院学过这些药有毒,但她从来没有尝过。父亲让她尝,她不敢。但她知道,她必须尝。因为她以后要给患者开这些药,她要知道它们是什么味道、什么感觉、什么毒性。 “爸,川乌和草乌,也尝?” “尝。但只尝一丁点,米粒那么大。然后立刻喝甘草绿豆汤。” 林知白深吸一口气,拿起一小块川乌,放进嘴里嚼了一下,立刻吐出来。舌头麻了,喉咙麻了,整个口腔像被电击了一样。她端起旁边的甘草绿豆汤喝了一大口,麻感慢慢消退。 “什么感觉?”父亲问。 “麻。不是舌尖麻,是整个舌头、喉咙、嘴唇都麻。像有很多针在扎。” “这就是川乌。你背过’祛风除湿,温经止痛’,但你不知道’麻’是什么感觉。现在你知道了。以后你开川乌,你会记得这个感觉。你会小心翼翼地用,不会多用,不会久用。” 林知白点了点头。她确实会记得。一辈子都不会忘。 下午尝完所有有毒的药,林知白的舌头已经麻木了,喝水都不知道烫不烫。父亲让她去休息,她躺在床上,脑子里全是各种味道——麻黄的辛辣、桂枝的甜辣、附子的麻、川乌的刺麻、半夏的麻舌、细辛的辛麻。每种麻都不一样,有的轻,有的重,有的从舌尖开始,有的从喉咙开始,有的从胃里开始。她以前不知道麻有这么多种。 第二天早上醒来,舌头还是有点麻。她走到诊室,父亲已经坐在那里了,手里拿着那本《仁和堂纪事》。 “今天教你煎药。不是教你煎,是教你尝煎的过程。你昨天尝了生药,今天尝煎过的。” 林知白跟着父亲走进厨房。灶台上放着一个小砂锅,里面已经泡好了附子。父亲点火,开大火,水开了改小火。 “你守着。每隔十五分钟尝一次。” 林知白守在炉子前,看着砂锅里的药液从清澈变成琥珀色,再从琥珀色变成深褐色。十五分钟,她用筷子蘸了一点,尝了尝。麻,很麻,像针扎。 三十分钟,再尝。麻,但比十五分钟轻了。 四十五分钟,再尝。微麻,舌尖有一点刺刺的感觉。 一个小时,再尝。不麻了,只有一点甜,还有附子特有的那种温润的味道。 “这就是’先煎’的意义。”父亲站在她身后,“附子的毒性来自乌头碱,乌头碱在高温下会分解。煎够一个小时,乌头碱基本分解完了,毒性就没了,但药性还在。你不尝,你不知道’麻’是什么时候消失的。你尝了,你就知道——一个小时。” 林知白看着砂锅里的药液,想起母亲的那张方子。附子10g,先煎一小时。母亲写了,但没有等到一小时。她只等了不到一个小时。她尝了,麻,但她没有停下来。因为她太难受了。 “爸,如果一个人发烧到三十九度五,她还有耐心等一个小时吗?” 父亲沉默了很久。 “没有。所以她死了。” 林知白把砂锅从炉子上端下来,把药汤滤出来,端给父亲。父亲接过碗,一口气喝完。 “和你妈煎的一样。”他说。 林知白的眼泪涌了上来,但她忍住了。她转过身,洗砂锅,擦灶台,把厨房收拾干净。然后走回诊室。 接下来的日子,林知白每天跟着父亲学一味药、学一个方、学一种煎法。她尝了三百六十味药,背了二百多个方,煎了一百多剂药。她的手越来越稳,鼻子越来越灵,舌头越来越准。她不用看标签,闻一下就知道是麻黄还是桂枝;不用尝,看颜色就知道煎了多久;不用背,开方的时候方子自然就从脑子里冒出来了。 一个月后,孙德茂来复诊了。 他走进仁和堂的时候,林知白差点没认出来。他的脸色不像一个月前那么灰暗了,嘴唇不发紫了,走路的步子稳了很多,手里还拄着拐杖,但不需要停着喘气了。 “林大夫,我好多了!”孙德茂坐下来,声音比以前洪亮了,“能躺平睡了,晚上不喘了,能睡四五个小时。白天也能在院子里走走,不用走几步就喘。” 林知白号了脉——脉象比一个月前有力了,不再是那种沉细无力的感觉。舌苔也变了——舌淡胖,边有齿痕,但不那么腻了。她看了看父亲,父亲点了点头。 “孙大叔,方子不用换。再吃一个月。一个月后再来。” 孙德茂接过方子,站起来,给林知白鞠了一躬。 “林大夫,谢谢您。” 林知白扶住他。“不用谢。您能好,是您自己愿意好。” 孙德茂走了。林知白坐在诊桌前,拿起笔,在笔记本上写下:“孙德茂,男,63岁,慢阻肺、肺气肿。服药一月,喘减,能平卧,夜眠改善,日间活动能力提高。方药有效,守方继进。” 她写完,加了一行:“经验:慢阻肺虽不能治愈,但可控制。扶正固本方加减,补肺健脾温肾,化痰平喘。一月见效。” 她放下笔,看着这行字。这是父亲的方子,她用在了孙德茂身上,有效。她不是只会抄方,她知道为什么有效——因为患者的证是肺脾肾三脏俱虚,扶正固本方正好对证。她不是蒙的,是她辨证辨出来的。 下午,父亲忽然说要去县医院做CT。林知白愣了一下,她以为父亲忘了。第三周期化疗结束快两周了,该复查了。她陪父亲去了县医院,王院长亲自做的CT。片子出来的时候,林知白站在灯箱前,手在发抖。 肿瘤缩小了。不是缩小一点,是缩小了百分之三十。3.2×2.8厘米变成了2.2×2.0厘米。纵隔淋巴结也小了,原来1.5厘米,现在1.0厘米。 “知白,你爸的化疗有效。”王院长说,“虽然副作用大,但效果不错。建议继续。” 林知白转身看着父亲。父亲坐在椅子上,表情很平静,但她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 “爸,肿瘤小了百分之三十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 “你怎么知道?你还没看片子。” “我看你的脸。你的脸告诉我了。” 林知白笑了。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。肿瘤小了百分之三十。不是治愈,但有效。她可以再多陪父亲几个月了。几个月,也许半年,也许一年。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多一天是一天。 回去的路上,父亲坐在出租车里,闭着眼睛,没有说话。林知白握着他的手,他的手很凉,骨节突出,皮肤干得像砂纸。但她握得很紧。 回到仁和堂,父亲走进内堂,在床沿上坐下来,拿起那本《仁和堂祖训》,翻到第十七条,看了一会儿,合上。 “知白,你过来。” 林知白走过去,在父亲面前蹲下来。 “爸,怎么了?” “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。” “什么事?” “我想把仁和堂交给你。” 林知白的眼泪涌了上来。“爸,你不是说等我治好二十一个患者吗?我才治了十几个。” “不是全交。是部分交。你来决定仁和堂的事,我不管了。我只管看病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因为我累了。” 林知白看着父亲。他的脸上有疲惫,不是一天的疲惫,是二十八年的疲惫。他撑了二十八年,一个人。现在她回来了,他可以把一部分担子交给她了。不是全交,是部分交。但他能交一部分,就说明他信她。 “爸,你交什么?” “交管理。诊室你来安排,患者你来接诊,方子你来开,药你来抓,人来你管。我只看病。看完病,我回内堂。其他的,你管。” 林知白沉默了很久。管理仁和堂——诊室安排、患者接诊、开方抓药、人员管理。她从来没做过。她在省中医院只管看病,不管这些。但她知道,她必须学。因为父亲不会永远在。 “爸,我试试。” “不是试试。是做。” “好。我做。” 从那天开始,林知白每天早上五点起床,先煎金银花连翘甘草汤,端到诊室。然后擦药柜、检查药材、补缺的药。然后开门,接诊,开方,抓药,煎药。中午吃饭,休息半小时,下午继续接诊。晚上整理病历,写治验录,准备第二天的药材。一天下来,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但她不觉得苦,因为父亲不用再做这些了。他只需要看病,看完回内堂休息。 一个月后,林知白瘦了十斤。她的眼圈黑了,手粗糙了,但她的眼睛更亮了。她站在银杏树下,仰头看着那些已经长成手掌大的叶片,想起父亲说过的话——“你出师了。”她出师了,不是因为她会开方了,是因为她会撑起仁和堂了。 那天晚上,父亲从内堂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本册子。 “知白,这个给你。” 林知白接过来,翻开第一页。上面写着:“仁和堂纪事·第七代传人林知白。” “这是新的纪事册子。你曾祖父传下来的,一直没用。他说,‘等第七代传人来了,用这本。’” 林知白看着那本空白的册子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她要在这本册子上记录她的医案、她的经验、她的教训、她的思考。后人会看,会学,会传下去。她不知道后人在哪里,但她知道,她会写。 “爸,你写了多少本纪事?” “六本。从第一代到第六代,每代一本。你曾曾祖父一本,你曾祖母一本,你曾祖父一本,你爷爷一本,你妈一本,我一本。你是第七本。” 林知白把册子抱在胸口。 “爸,我会写好的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 她转身走回诊室,坐下来,翻开第一页,在第一行写下:“仁和堂纪事·第七代传人林知白。立于此日,父六十四,女二十八。” 她写完后,看着这行字,想起父亲笔记本里写的那句话——“知白二十八岁,她回来了。她准备好了。” 她准备好了。不是因为她的医术多好,是因为她知道了规矩是用来干什么的,知道了药是要尝的,知道了方子是要传的。知道了她不是一个人,她可以找林知夏、找苏小寒、找王雪、找陈婆婆。知道了她不用一个人扛着。 她放下笔,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银杏树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,像无数只小手在向她招手。她伸出手,握住一片叶子,叶子在她掌心微微颤动。 “爸,”她在心里说,“我不会让你失望的。” 风吹过,叶片沙沙地响,像是在答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