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说”你出师了”之后的第三天,李明远带来了一个朋友。
李明远的ALS已经治疗了两个多月,地黄饮子加减,配合针灸。他的病情没有恶化,右手还是萎缩的,右腿还是没力气,但也没有继续变差。肌力维持在来时的水平,没有下降。这在ALS患者中已经算是很好的结果了——大多数患者在三到六个月内会有明显进展,他没有。
“林大夫,这是我朋友,叫张建国。”李明远指着身边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,“他也是ALS,比我晚确诊三个月,但进展比我快。他现在已经走不了路了,手也抬不起来。”
林知白看着张建国。他四十出头,剃着光头,脸色苍白,眼窝深陷,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他坐在轮椅上,头微微歪向一边,脖子撑不住,需要用颈托固定。他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蜷缩着,不能活动。他的呼吸很浅,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小,像是一口气随时会断。
“林大夫,我知道我这个病治不好。”张建国说,“李哥跟我说了您的情况,说您治得不错。我不求能好,只求别恶化。我还有女儿,八岁,我想看着她长大。”
林知白的眼眶红了。八岁,和小雨一样大。她想起小宇,想起小雨,想起那些八岁的孩子。他们需要父亲,需要母亲,需要有人陪着长大。张建国的女儿也需要。
“张先生,我先给您号号脉。”
林知白走过去,手指搭上张建国的脉搏。脉沉细无力,重按几乎没有。舌淡胖,边有齿痕,苔白滑。她问了问张建国的发病过程、目前症状、用药情况。
“最开始是左手没力气,拿不住杯子。后来右手也没力气。然后说话不清楚,喝水呛咳。现在腿也走不了了,坐轮椅。呼吸还好,但晚上有时候会憋醒。”
林知白心里有了数。ALS,中医辨证属”痿证”,病机是肝肾亏虚、气血不足、筋脉失养。张建国的进展比李明远快,说明正气更虚,邪气更盛。治疗需要加大扶正的力度,同时延缓进展。
她想起父亲治疗马建国——那个木匠,多活了五年。用的方子也是地黄饮子合虎潜丸加减。她决定用同样的思路,但根据张建国的具体情况调整。
“张先生,我给您开个方子。地黄饮子合虎潜丸加减。这个方子,我父亲三十年前用过,患者多活了五年。您要有信心。”
张建国看着林知白,眼眶红了。“林大夫,五年够吗?”
林知白愣了一下。
“我女儿八岁,五年后十三岁。十三岁的孩子,能记住父亲的样子了。”张建国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不求多,五年就够了。”
林知白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握住张建国的手,那只手很瘦,骨节突出,皮肤干得像砂纸,没有一点力气。
“张先生,我尽力。”
她拿起笔,开始写方子。熟地、山茱萸、肉苁蓉、巴戟天、附子、肉桂、麦冬、石斛、五味子、茯苓、菖蒲、远志——地黄饮子。加虎骨(狗骨代)、牛膝、锁阳、当归、白芍、陈皮——虎潜丸。一共二十多味药。附子用了6克,注明”先煎一小时”。
她写完,递给父亲。父亲看了一遍,点了点头。
“这个方子,先吃一个月。一个月后复诊。配合针灸,每周三次。”
张建国接过方子,看着林知白。“林大夫,我能活五年吗?”
林知白想了想。“能。但要坚持。吃药、针灸、康复、营养,一样不能少。您要坚持,您女儿也要坚持。”
张建国点了点头。李明远推着他走了。林知白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。张建国的头歪在颈托里,眼睛看着天空。天很蓝,云很白。他看得很认真,像是要把天空的样子记在心里。
林知白转身走回诊室,在笔记本上写下:“第二十三个患者,张建国,男,42岁,ALS。方药:地黄饮子合虎潜丸加减。目标:延缓进展,延长生存期。患者说’五年就够了’。他说的时候,眼睛是湿的。”
她写完,加了一行:“患者没有笑。因为他笑不出来。他的面部肌肉已经萎缩了。但他的眼睛在笑。”
那天下午,陈婆婆来了。她不是来看病的,是来送枣的。陈婆婆家门前的枣树今年结了很多枣,红彤彤的,挂满枝头。她摘了一篮子,拎到仁和堂,放在诊桌上。
“知白,给你和你爸尝尝。”
林知白拿起一颗枣,咬了一口。甜,脆,还有一股阳光的味道。
“陈婆婆,这枣真甜。”
“老周种的。他活着的时候,每年都给枣树施肥、浇水、剪枝。他说,‘这棵枣树比人长寿’。”
陈婆婆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她坐在诊桌对面,看着墙上的银杏叶照片——那是林知白去年秋天拍的,银杏叶金黄一片,铺满院子。
“知白,我有一个老姐妹,姓吴,七十多了,渐冻症。晚期了。她女儿照顾她,累得不行。想找个人帮帮忙。你愿不愿意去看看?”
林知白心里一沉。渐冻症晚期。张建国还是早期,能走能动,只是没力气。晚期是什么样?不能动,不能说话,不能吞咽,不能呼吸。只能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,等人来,等人走。
“陈婆婆,我去。”
陈婆婆带林知白去了吴阿姨家。吴阿姨住在镇子西边,一个老小区的五楼,没有电梯。林知白爬了五层楼,喘得不行。她推开虚掩的门,看见吴阿姨躺在床上,身上盖着薄被,脸色苍白,嘴唇发紫。她的头歪向一边,嘴角有口水,枕头湿了一片。
“吴姐,林大夫来了。”陈婆婆走过去,给吴阿姨擦了擦嘴角。
吴阿姨的眼睛动了动,看向林知白。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是长在这样一张消瘦的脸上的。她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发不出声音。
“吴阿姨,您别说话。我知道您想说什么。”林知白走过去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骨节突出,皮肤干得像砂纸。没有力气握回来。
林知白号了脉——脉沉细欲绝。舌淡胖,边有齿痕,苔白滑。她问了问吴阿姨的女儿——小芳,四十多岁,头发白了一半。
“我妈确诊三年了。第一年还能走,第二年坐轮椅,第三年躺床上。现在不能说话,不能吞咽,靠鼻饲。呼吸也不好,医生说可能要上呼吸机。她不想上。她说,’上了呼吸机,就不能说话了。’她现在已经不能说话了。”
小芳说着,眼泪流了下来。她用手背擦了擦,继续擦。
林知白看着吴阿姨。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,看着天花板,看着窗户,看着女儿。她不能动,不能说话,不能吞咽,不能呼吸。但她还能看。
“小芳,你妈的治疗目标是什么?”
小芳愣了一下。“什么目标?”
“是想延长生命,还是想提高生活质量?想上呼吸机,还是想舒服地走?”
小芳沉默了。她看着吴阿姨,吴阿姨也看着她。母女俩对视了很久。
“我妈说过,她不想上呼吸机。她说,’上那个东西,人不人鬼不鬼的。’她想在家里,在自己床上,闭上眼睛。”
林知白点了点头。“那我们就按你妈的意思办。不折腾。让她不疼、不憋气、不孤单。”
她拿起笔,开始写方子。不是治病的方子,是安养的方子。黄芪、党参、当归、白芍、熟地——补气养血。茯苓、白术、甘草——健脾益气。五味子、麦冬——养阴生津。全方平和,不猛不峻,目的是让吴阿姨不难受。
“小芳,这个方子,一天一剂,水煎服。能喝多少算多少,不勉强。另外,每天给她翻身、拍背、按摩四肢。防止褥疮、肺炎、肌肉萎缩。”
小芳接过方子,看着林知白。“林大夫,我妈还能活多久?”
林知白想了想。“半年。可能一年。看她的意志力。”
“意志力?”
“她想活,就能多活。不想活了,谁也留不住。”
小芳看着吴阿姨。吴阿姨的眼睛还是那么亮,看着女儿。小芳蹲下来,趴在床边,把脸埋在母亲的手心里。
“妈,您想活。您要活。您活着,我就有妈。”
吴阿姨的眼睛眨了眨。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落在枕头上。
林知白看着这一幕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她转身走出房间,站在走廊上。楼道里很暗,声控灯灭了,她跺了跺脚,灯亮了。昏黄的灯光照在墙上,墙皮脱落了一大块,露出里面的水泥。
她想起父亲。父亲也是不治之症。肺癌IIIb期,免疫治疗加中医,能活多久?没人知道。但她知道,父亲想活。因为她还在这里。她活着,他就想活。和吴阿姨一样,和小芳一样。
她擦掉眼泪,走回房间。小芳已经站起来了,正在给吴阿姨擦脸。
“小芳,我每周来一次。有什么事,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好。”
林知白走到床边,握住吴阿姨的手。“吴阿姨,您好好活着。您女儿需要您。”
吴阿姨的眼睛眨了眨。林知白松开手,转身走了。陈婆婆跟在后面,走到楼下,陈婆婆拉住林知白的手。
“知白,吴姐这个病,能治吗?”
“不能。但能让她不疼、不憋气、不孤单。”
陈婆婆点了点头。“那就够了。”
林知白回到仁和堂,坐在诊桌前,在笔记本上写下:“第二十四个患者,吴阿姨,女,72岁,渐冻症晚期。方药:安养方,补气养血、健脾益气、养阴生津。目标:不疼、不憋气、不孤单。让患者在生命的最后阶段有尊严。”
她写完,加了一行:“患者不能笑了。她的面部肌肉已经萎缩了。但她的眼睛在笑。她女儿说,‘您活着,我就有妈’。她听了,眼泪流了下来。”
她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银杏树的芽苞又大了一圈,有的已经裂开,露出里面绿色的嫩芽。春天快到了。吴阿姨能不能看到春天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吴阿姨会努力。因为女儿还需要她。
那天晚上,林知白坐在父亲床边,握着父亲的手。
“爸,今天看了两个ALS患者。一个早期,一个晚期。早期的想活五年,晚期的想活到明年春天。”
父亲看着她。
“你能让他们活到吗?”
林知白想了想。“早期的有可能。晚期的,看天。”
“那就看天。你能做的都做了,剩下的交给天。”
“爸,您呢?您能活到明年春天吗?”
父亲沉默了很久。
“能。我要看银杏树发芽。”
林知白笑了。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。她把头靠在父亲的肩膀上。
“爸,我们一起看。”
“好。”
第二天一早,林知白去给张建国送药。张建国家住在一楼,门口有个小院子,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,还没开花,叶子绿油油的。她敲门,小芳——不对,是张建国的妻子开的门。她姓李,叫李娟,四十出头,头发也有白发了。
“林大夫,您来了。快进来。”
林知白走进去,张建国坐在轮椅上,在客厅里看电视。电视里放的是动画片,喜羊羊与灰太狼。他的女儿坐在他旁边,八岁,扎着两条小辫子,穿着粉红色的裙子。
“爸爸,这个羊好笨。”女儿指着电视。
张建国笑了。笑不出声,但嘴角弯了。
林知白看着这一幕,心里涌上一股暖意。张建国想活五年,五年后女儿十三岁。十三岁的孩子,能记住父亲的样子了。他不用活到女儿结婚、生子,只要活到她能记住他就够了。
“张先生,药来了。”林知白把药袋放在桌上,“一天一剂,水煎服。附子先煎一小时。”
“好。”
“针灸下午来做。每周三次。”
“好。”
林知白蹲下来,看着张建国的女儿。“小朋友,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张欣然。”
“欣然,你爸生病了,你要多陪他。跟他说话,给他讲故事,给他唱歌。他会很高兴的。”
张欣然点了点头。“我每天都给爸爸讲故事。昨天讲了小红帽。”
林知白摸了摸她的头。“你真棒。”
她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张欣然靠在爸爸的轮椅上,头歪在爸爸的肩膀上。张建国的头也歪着,靠在女儿的头上。两个人靠在一起,看着电视。喜羊羊还在跑,灰太狼还在追。
林知白笑了。她走出门,走在巷子里。阳光很好,照在青石板路上,照在墙根的青苔上,照在远处的银杏树上。她走得很慢,脑子里想着张建国、吴阿姨、李明远、父亲。他们都是不治之症,都在等。等药起效,等春天来,等生命结束。但她不是等,她是在陪。陪他们等。
她回到仁和堂,父亲坐在诊桌前,手里拿着那本《仁和堂祖训》,翻到第十七条,在看。
“爸,我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爸,你说过,我治好二十一个患者,你告诉我一件事。我已经治好了九个——陈小雨、周桂兰、方芳、老张、孙德茂、吴阿姨、郑姑娘、小宇、刘长河。还差十二个。”
父亲看着她。“你治好了刘长河?他的肺心病,你治好了?”
林知白想了想。刘长河吃了两周药,喘好了一些,腿肿消了一些,但离”治好”还远。她只是接诊了,还没有治好。
“没有。只是好转。”
“那就不能算。”
林知白低下头。她知道父亲说得对。治好和好转,不一样。治好是患者不需要再吃药了,好转是还需要继续。她治好的那些患者,陈小雨、周桂兰、方芳、老张、孙德茂、吴阿姨、郑姑娘、小宇——都是不需要再吃药的。刘长河还需要,张建国还需要,周秀英还需要,马骏还需要,钱丽还需要,李明远还需要。她治好的只有九个。
“爸,我会治好二十一个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你不用急。慢慢来,一个接一个。”
林知白点了点头。她翻开笔记本,在最后一页写下:“治好的患者:陈小雨、周桂兰、方芳、老张、孙德茂、吴阿姨、郑姑娘、小宇。八个?不对,九个。还有谁?方芳是第三个,老张是第四个,孙德茂是第十个,吴阿姨是第十一个,郑姑娘是第十二个,小宇是第二十一个。还有陈小雨、周桂兰。一共八个?不对,我数数。”
她数了一遍。陈小雨、周桂兰、方芳、老张、孙德茂、吴阿姨、郑姑娘、小宇。八个。没有九个。刘长河只是好转,不算治好。她记错了。
她划掉”九个”,改成”八个”。还差十三个。
她合上笔记本,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银杏树的芽苞已经裂开了,露出里面浅绿色的嫩芽。春天真的要来了。她站在树下,仰头看着那些嫩芽,想起吴阿姨。她能不能看到春天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她会尽力。不是尽力治好她,是尽力陪着她。
她转身走回诊室,坐下来,翻开笔记本,在”吴阿姨”那篇治验录后面加了一行:“患者不能笑。但她的眼睛会笑。她的女儿说,‘您活着,我就有妈’。她听了,眼泪流了下来。那不是悲伤的眼泪,是想活的眼泪。”
她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夕阳西下,天边烧起一片红色的晚霞。银杏树的嫩芽在晚霞中泛着金红色的光,像无数只小手在向她招手。
她笑了。不是因为高兴,是因为她在笑。患者笑了,病就好了一半。她笑了,她的病也会好一半。她没有病,但她有累。累了,笑一笑,就不累了。
她站起来,走进厨房,给父亲煎药。附子、干姜、炙甘草、白术、党参、茯苓——扶正固本方。她守在炉子前,看着砂锅里的药液翻滚。四十五分钟后,她用筷子蘸了一点药液,放在舌尖上尝了尝。不麻。
她把药汤滤出来,端到父亲面前。
“爸,好了。”
父亲接过碗,一口气喝完。
“和你妈煎的一样。”他说。
林知白笑了。这次她真的笑了。因为她知道,母亲煎的药,父亲喝了二十八年。她煎的药,父亲也会喝下去。不是因为她煎得比母亲好,是因为他需要她。需要她煎药,需要她陪着,需要她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