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德茂走后的第二天,父亲把林知白叫到了内堂。
内堂的墙上除了那三张纸,又多了一张——一张手绘的人体经络图,是父亲昨晚画的。墨迹还没干透,有些地方的线条被汗水洇开了,模糊了一点,但林知白还是能看清上面标注的穴位和经络。
“从今天开始,我教你仁和堂的家传方。”父亲坐在床沿上,手里拿着一本更老的册子,封面已经脱落了,用牛皮纸重新包过,上面写着”仁和堂家传方·第一代至第六代”。
林知白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“这些方子,是你曾曾祖父、曾祖母、你爷爷、你妈、我,一代一代攒下来的。有的是治病的,有的是救命的,有的是防病的。每个方子背后都有一个故事。你不仅要学方,还要学故事。”
林知白点了点头。
父亲翻开第一页。第一页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,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,墨迹已经褪成了淡褐色,但还能看清——“接诊洁净方:金银花、连翘、甘草。三味等分,煎汤洗手。立此方者,第一代传人林永安。”
“这是仁和堂的第一个家传方。”父亲说,“你曾曾祖父林永安立的。他开仁和堂的时候,镇上没有医生,患者从很远的地方来看病,有的走了几天几夜,身上脏得很。你曾曾祖父怕交叉感染,就想了这个办法——用金银花、连翘、甘草煎汤,让患者先洗手。后来他发现,不只是患者需要洗,医生也需要洗。所以他改了规矩,每次接诊前,医患都要用这个方子洗手。”
林知白看着那行字,想象曾曾祖父站在仁和堂门口,端着一盆金银花连翘甘草汤,让患者洗手。那个年代没有细菌、没有病毒、没有消毒液,但他已经知道要预防感染了。不是因为他聪明,是因为他见过太多的患者因为”不干净”而死去。
“爸,这个方子现在还用吗?”
“用。你每天早上煎的那盆水,就是。”
林知白愣了一下。她每天早上到仁和堂,第一件事就是去厨房端一盆温水放在诊桌旁边。她以为是普通的水,父亲让她端的,她就端了。她从来没问过那是什么水。
“那是金银花、连翘、甘草煎的?”她问。
“对。你曾曾祖父传下来的规矩——接诊先洁净。你每天都在做,但你不知道你在做。”
林知白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每天早上都伸进那盆水里,洗一遍,然后开始一天的工作。她以为只是洗掉灰尘,现在她知道,她洗掉的是二百八十年前一个人的担心。
父亲翻开第二页。第二页上贴着三张纸,每张纸上都写着一种参的名字和鉴别方法。第一张是人参,第二张是党参,第三张是西洋参。笔迹不是一个人的,第一张是簪花小楷,第二张是工整的楷书,第三张是流畅的行书。
“这是你曾祖母的’辨参方’。你妈教过我,我教过知夏。现在教你。”
林知白凑近看。第一张纸上写着:“人参,味甘微苦,性温。补气固脱,回阳救逆。鉴别:芦头长,芦碗密,参体粗壮,皮细而紧,横纹深,须根上有珍珠疙瘩。气味清香,嚼之微苦,后回甘。”
第二张纸:“党参,味甘,性平。补中益气,健脾益肺。鉴别:芦头短,芦碗疏,参体细长,皮粗而松,横纹浅,须根上无珍珠疙瘩。气味微香,嚼之甜。”
第三张纸:“西洋参,味甘微苦,性凉。补气养阴,清热生津。鉴别:芦头小,参体短粗,皮细而紧,横纹明显,须根上有稀疏珍珠疙瘩。气味特异,嚼之苦而后甘。”
林知白看完,抬起头看着父亲。
“爸,这三种参,我分得清。人参、党参、西洋参,药性不同,用的地方不同。我在医学院学过。”
“学过不等于会认。你闻过吗?尝过吗?摸过吗?”
林知白摇了摇头。
父亲站起来,走到药柜前,拉开”人参”抽屉,抓出几根人参须,放在掌心,递给林知白。“闻。”
林知白凑近闻了闻。人参的气味很淡,有一种说不清的清香,像是深山里的泥土和草木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“尝。”
她把一根人参须放进嘴里嚼了嚼。微苦,然后回甘,舌尖上有一种温润的感觉。
“记着这个味道。人参是补气的,气虚欲脱的时候用。党参不一样,党参是补中的,脾胃气虚的时候用。西洋参更不一样,西洋参是补气养阴的,气阴两伤的时候用。你妈当年把这些写在纸上,怕后人认错。”
林知白把三种参的味道记在心里。她以后开方,不会再写”人参10g”了。她会先问自己——患者是气虚欲脱,还是脾胃气虚,还是气阴两伤?然后选对的参。
父亲翻开第三页。这一页上贴着一张已经发黄发脆的纸,边缘有些地方碎了,用透明胶带粘着。纸上写着几行字,笔迹很急,像是赶时间写的——“开窍急救方:苏合香丸、安宫牛黄丸。闭证用苏合香,热闭用安宫。立此方者,第五代传人林景仁。”
“这是你曾祖父的方子。”父亲说,“他立这个方的时候,你曾祖母刚走。他说,‘我救不了她。但我可以救别人。’”
林知白的心抽了一下。曾祖父在曾祖母死后立了这个方子。他不是在救曾祖母,他是在救别人。他救不了自己的妻子,但他可以救别人的妻子。
“爸,这个方子怎么用?”
“闭证——突然昏倒,牙关紧闭,两手握固——用苏合香丸。热闭——高热,神昏,舌红苔黄——用安宫牛黄丸。你上次给周德厚用的安宫牛黄丸,就是你曾祖父的方子。”
林知白想起那天凌晨,她跟着父亲去陈婆婆家,父亲让她拿安宫牛黄丸。她拿了,给周德厚塞在舌下。周德厚活了。不是她救的,是曾祖父救的。他三十年前立了这个方子,三十年后救了一个人。他不知道,他也不需要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救不了自己的妻子,但他可以救别人。
父亲翻开第四页。这一页上贴着两张纸,第一张写着”扶正固本方:六君子汤合玉屏风散加减。立此方者,第六代传人林鹤年。“第二张是空的,没有字。
“这是你爸的方子。”林知白说。
“对。我的方子。六君子汤健脾益气,玉屏风散固表止汗。两方合用,治肺脾两虚、体弱易感之人。你昨天给孙德茂开的方子,就是这个方子的加减。”
林知白想起昨天开的方子——党参、白术、茯苓、甘草、陈皮、半夏、黄芪、防风、附子、五味子、补骨脂。六君子汤合玉屏风散加减,加附子温肾阳,加五味子、补骨脂补肾纳气。她用的是父亲的方子。
“爸,这个方子,你什么时候立的?”
“你妈走后第二年。我身体也不好,咳嗽、乏力、自汗。我给自己开了这个方子,吃了三个月,好了。”父亲顿了顿,“但我知道,我不是好了。是暂时好了。等你走了,它还会来。”
林知白没有说话。她知道父亲说的”它”不是咳嗽,是孤独。母亲走后,父亲一个人撑着仁和堂。他累了,病了,用这个方子把自己治好了。但不是真的好了,是暂时好了。等他忙完了,闲下来了,一个人坐在诊桌前,看着母亲的牌位,孤独又回来了。
父亲翻开第五页。这一页是空白的。
“这一页,留给你。”父亲说,“你的方子。”
林知白看着那页白纸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不是压力,是某种更深的、更沉的东西——她要在这个页面上写下自己的方子。不是抄曾曾祖父的,不是抄曾祖母的,不是抄曾祖父的,不是抄父亲的。是她自己的。用她的经验、她的教训、她的思考写出来的方子。
“爸,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写出方子。”
“你能。你已经在写了。你给刘玉芬开的黄芪配白术,就是你的方子。你不是抄曾祖母的,你是在验证她的。验证的过程中,你会加入自己的想法。加入自己的想法,就是你的方子。”
林知白想起刘玉芬的方子。她用了曾祖母的”黄芪配白术”,但她加了党参、茯苓、当归、白芍、柴胡、薄荷。她加这些,不是因为曾祖母写了,是因为她觉得需要。她觉得需要,就是她的方子。
“爸,我的方子,会传下去吗?”
“会。但不是因为是你写的。是因为有用。有用的方子,自然有人传。没用的,写了也没人用。”
林知白点了点头。她翻开笔记本,在”治验录”后面加了一页,写上”仁和堂家传方·第七代传人林知白”。然后她把这页空着。
她不知道她会写出什么方子。但她知道,她会写。不是现在,是以后。等她把曾曾祖父、曾祖母、曾祖父、父亲的方子都用过、验证过、思考过,她会找到自己的方子。
那天下午,父亲把仁和堂所有的家传方都讲了一遍。不只是那四个——接诊洁净方、辨参方、开窍急救方、扶正固本方。还有第二代传人的”小儿健脾方”,第四代传人的”妇人调经方”,第五代传人林景仁的另一个方子”活血化瘀方”。每个方子背后都有一个故事——有人因为小儿腹泻死了,所以立了小儿健脾方。有人因为月经不调不能生育,所以立了妇人调经方。有人因为中风偏瘫不能自理,所以立了活血化瘀方。
林知白把这些方子一个一个地抄在笔记本上,每个方子后面都注明了立训缘起。她抄完最后一个,合上笔记本,看着父亲。
“爸,你当年学这些方子的时候,花了多久?”
“三个月。”
“我花了半天。”
“你比我聪明。”
“不是聪明。是你教得好。”
父亲看着她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林知白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银杏树的叶片已经长成了浅绿色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她站在树下,仰头看着那些叶片,想起父亲说的话——“有用的方子,自然有人传。没用的,写了也没人用。”
她转身走回诊室,坐下来,翻开笔记本,看着那些方子。她不知道哪些有用,哪些没用。但她知道,她要一个一个地试。用在患者身上,看效果,记下来,调整,再试。试到她觉得”这个方子有用”,然后传给后人。她不知道后人是陈小雨,还是别人。但她知道,会有后人。因为仁和堂的门开着。
那天晚上,林知白把”接诊洁净方”抄了一份,贴在厨房的墙上。以后每天早上煎水的时候,她要知道自己在煎什么——金银花、连翘、甘草。三味等分。二百八十年前,曾曾祖父用这个方子让患者洗手。二百八十年后,她用这个方子做同样的事。
她站在厨房里,看着那行字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爸,”她走回诊室,“曾曾祖父的’接诊洁净方’,是煎汤洗手。我们现在还是煎汤洗手。但西医用酒精、碘伏、消毒液。我们是不是应该改?”
父亲看着她。
“你觉得应该改吗?”
林知白想了想。
“不应该。因为酒精、碘伏、消毒液,洗手是为了杀菌。金银花、连翘、甘草,洗手不只是为了杀菌。是为了让患者觉得,‘这个医生在意我’。在意我是不是干净,在意我是不是舒服,在意我是不是被尊重。”
父亲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但林知白注意到,他的眼角有泪光。不是悲伤的泪光,是某种更安静的、更踏实的东西——像是等了很久,终于等到有人说出了他一直想说但说不出的话。
“知白,你出师了。”
“爸,你说过了。”
“再说一次。”
林知白低下头,笑了。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。她擦掉眼泪,抬起头。
“爸,明天,你教我什么?”
父亲想了想。
“明天,我教你煎药。不是教你煎,是教你尝。”
“尝什么?”
“尝药。尝每一味药。麻黄什么味,桂枝什么味,白芍什么味,甘草什么味。你背过,但你尝过吗?”
林知白摇了摇头。
“那你明天尝。”
“好。”
林知白站起来,走到内堂,站在墙前,看着那四张纸——曾曾祖父的”接诊洁净方”,曾祖母的”辨参方”,曾祖父的”开窍急救方”,父亲的”扶正固本方”。四个方子,四代人。她站在它们面前,觉得自己很渺小。但她不害怕。因为她知道,她会写出第五个方子。不是代替它们,是接在它们后面。
她转身走回诊室,坐下来,翻开笔记本,在”仁和堂家传方·第七代传人林知白”那一页上,写下了第一行字——“待续。”
她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银杏树的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像是在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