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夏回来后的第三天,他主动跟林知白提起了周承恩。
他先看着林知白,沉默了几秒。“知白,我跟你说件事。我答应了师父不碰康宁堂,但周承恩找上门来,我不见面显得不近人情。你陪我去,不算我主动碰。师父问起来,你帮我担着。”
那天下午,两个人坐在诊桌前整理病历。林知夏在看林知白写的治验录,林知白在写周秀英的复诊记录。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,照在桌上,照在林知夏的脸上。他忽然放下册子,说了一句让林知白没想到的话。
“知白,周承恩约我见面。”
林知白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昨天晚上。他给我打电话,说想聊聊。”
“你答应了吗?”
“没有。我说我回来了,但不代表我要去康宁堂。他说’不见面也行,电话里聊’。我说’聊什么’,他说’聊你师父的病’。”
林知白的心跳加速了。周承恩要聊父亲?他知道父亲生病了?他怎么知道的?她放下笔,看着林知夏。
“他怎么知道爸生病的?”
“他说他爸也病了。肝癌,和你爸一样的病。他说,‘两个老掌柜,都病了。我们做儿子的,是不是该见一面?’”
林知白沉默了一会儿。周百草也病了。肝癌。和父亲一样的病。两个老掌柜,斗了三十年,都病了。谁赢了?谁也没赢。两个人都输了,输给了时间,输给了病,输给了自己。
“知夏,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’我会跟知白商量’。他说’好,我等你电话’。”
林知白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站在银杏树下。她需要想一想。周承恩想见面,聊父亲和周百草的病。不是聊合作,不是聊康宁堂,不是聊AI。是聊病。两个儿子,两个生病的父亲。她不知道要不要见。见了,父亲会生气。不见,她想知道周百草的情况。
“知夏,”她转身走回诊室,“你觉得应该见吗?”
林知夏想了想。“我不知道。见了,师父会不高兴。不见,我心里不踏实。周承恩不是坏人,他只是想知道师父的病怎么样了。他爸也病了,他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他爸走在师父前面。他说,‘我爸一辈子都想赢仁和堂。如果他走在林叔前面,他就输了。’”
林知白愣了一下。周百草一辈子都想赢仁和堂。他输了师门,输了名声,输了三十年。他不想再输。不是输给父亲,是输给时间。他怕自己先死,先死了就永远赢不了了。
“知夏,你给周承恩回电话。说我们见面。不在康宁堂,不在仁和堂。在别的地方。”
“哪里?”
“陈婆婆家。那里中立。”
林知夏看着她。“师父知道了怎么办?”
“不让他知道。”
“你从来不骗师父。”
“这次骗。为了他好。”
林知夏沉默了很久。“好。我去打电话。”
第二天下午,林知白和林知夏去了陈婆婆家。陈婆婆在枣树下坐着,手里拿着剪刀,在剪白鹭。她看见林知白和林知夏进来,放下剪刀。
“你们俩怎么一起来了?出什么事了?”
“陈婆婆,我们要见一个人。在您这儿见。行吗?”
“谁?”
“周承恩。”
陈婆婆看了她一眼,沉默了几秒。“为了你爸的病?”
“嗯。”
“见吧。我在屋里。有事叫我。”
陈婆婆拿着剪刀和纸走进屋里,关上了门。林知白和林知夏坐在枣树下,等着。枣树的花已经落了,开始结小小的青枣。青青的,硬硬的,藏在叶子中间。风一吹,叶子沙沙响,青枣轻轻摇晃。
院门被推开了。周承恩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,卡其裤,皮鞋。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,戴着一块手表,看起来很精神。但他的脸色不好,苍白,眼下有黑眼圈,像是很久没睡好。他看见林知白,微微鞠了一躬。
“林大夫,久仰。”
林知白站起来。“周先生,请进。”
周承恩走进来,在枣树下坐下来。他看了看那棵枣树,又看了看陈婆婆关着的房门。
“陈婆婆在屋里?”
“嗯。她不想被打扰。”
“她知道我来?”
“知道。她同意了。”
周承恩点了点头。他看着林知夏。“知夏,谢谢你帮我约。”
“不用谢。我不是帮你。我是为了师父。”
周承恩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看着林知白。“林大夫,我爸的病,你知道多少?”
“只知道是肝癌。别的不知道。”
“去年秋天确诊的。原发性肝癌,多发转移。不能手术,不能介入。只能靶向加免疫。效果不好,一直在进展。”
林知白的心沉了一下。周百草的肝癌比父亲的肺癌进展还快。父亲还能下床走走,还能吃饭,还能笑。周百草呢?
“周老先生现在怎么样?”
“卧床。吃不下东西,瘦了很多。肚子胀,有腹水。腿也肿。疼,晚上睡不着。但他不肯用止痛药。他说,‘止痛药伤脑子。我脑子不能坏。我还要想怎么赢仁和堂。’”
林知白愣住了。周百草不肯用止痛药,因为怕伤脑子。他还要想怎么赢仁和堂。他快死了,还在想赢。
“周先生,你爸为什么这么想赢?”
周承恩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“因为他不甘心。他被仁和堂赶出来的时候,三十岁。正是最好的年纪。他说,’我比林鹤年强。为什么被赶走的是我?’他不服。所以他开了康宁堂,想证明自己。他证明了。康宁堂三十年,治了无数患者,没出过大错。但他还是不甘心。因为他没赢过仁和堂。”
林知白想起父亲说过的话——“你曾祖父最喜欢的是周百草,不是我。如果周百草没犯错,接仁和堂的就是我。”曾祖父最喜欢周百草,但周百草被赶走了。父亲接了仁和堂,但他觉得自己不配。两个人都觉得自己不够好,都觉得对方比自己强。斗了三十年,谁也没赢。
“周先生,你爸的病,你希望我们做什么?”
周承恩深吸了一口气。“我想让我爸和林叔见一面。三十年了,他们没说过话。我爸快死了。林叔也病了。再不见,没机会了。”
林知白沉默了很久。她想让父亲和周百草见面。不是为了和解,是为了告别。两个老掌柜,斗了三十年,该说再见了。但她不知道父亲愿不愿意见。他恨周百草吗?不恨。他怕他。怕他比他强,怕他赢了仁和堂,怕他死了还赢。
“周先生,我不能替我爸答应。我要回去问他。”
“好。我等你的消息。”
周承恩站起来,走到门口,停下来,转过身。“林大夫,我爸说了一句话。他说,‘告诉林鹤年,我输了。’”
林知白愣住了。周百草说”我输了”。三十年了,他终于承认输了。不是输给父亲,是输给命。他快死了,赢了也没用。
“我会告诉他的。”
周承恩走了。林知白站在枣树下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她转身看着林知夏。
“知夏,你觉得爸会见他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怕。怕见了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怕说了’我比你强’,是撒谎。怕说了’你比我强’,是认输。”
林知白沉默了。林知夏说得对。父亲见了周百草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说”我赢了”?他没赢。说”你输了”?他没输。两个人,谁也没赢,谁也没输。只是都老了,都病了,都快要死了。
那天晚上,林知白回到仁和堂,走进内堂。父亲坐在床沿上,手里拿着那本《仁和堂祖训》,翻到第十七条,在看。
“爸,我今天去见了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周承恩。”
父亲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你见他干什么?”
“他说,周百草病了。肝癌。快不行了。他想让您和周百草见一面。”
父亲沉默了很久。“他爸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,‘告诉林鹤年,我输了。’”
父亲的眼眶红了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窗外。银杏树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。
“爸,您去吗?”
父亲沉默了很久。“去。”
林知白愣住了。她以为父亲会拒绝,会说”不去”“没什么好见的”“见了也白见”。但他只说了一个字——“去”。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改变了主意。是因为周百草说”我输了”?是因为他快死了?是因为他也快死了?
“爸,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康宁堂。他走不动了。我去看他。”
林知白点了点头。她走出内堂,站在院子里。银杏树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晃,像是在招手。她伸出手,接住一片叶子,放在掌心。她想,明天父亲和周百草见面。三十年没见了。两个人都老了,都病了,都快要死了。见了面,说什么?说”你好吗”?不好。说”你瘦了”?都瘦了。说”保重”?保不住了。说什么?也许什么都不说。就看着对方,看着对方的白头发、皱纹、瘦削的脸。看着对方,就知道这一辈子过去了。
父亲决定去见周百草。具体见面的场景,详见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