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几个月,银杏树的叶片从嫩绿变成了深绿,又从深绿变成了浅黄。
林知白每天早上五点起床,煎金银花连翘甘草汤,擦药柜,检查药材,开门接诊。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,不再觉得累,反而觉得踏实。她治好了孙德茂的慢阻肺——不是治愈,是控制到了最佳状态。他不用拄拐杖了,能在院子里走好几圈,晚上能躺平睡五六个小时。他来复诊的时候,笑着跟林知白说:“林大夫,我孙子下个月满月,您来喝喜酒。”林知白答应了,但没去。她不是不想去,是怕去了忍不住哭。不是因为难过,是因为高兴。
她还治好了几个新患者——一个慢性胃炎的中年男人,一个痛经的年轻姑娘,一个带状疱疹后遗神经痛的老太太。每个患者她都写了详细的治验录,记录辨证思路、用药考量、疗效随访。她的笔记本越来越厚,从薄薄一本变成了厚厚一摞。她把这些笔记本放在诊桌的抽屉里,和父亲的《仁和堂纪事》放在一起。
那天下午,陈婆婆带着小雨来了。小雨今年八岁,扎着两条小辫子,穿着一件碎花裙子,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,里面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了什么。她看见林知白,喊了一声”白姐姐”,跑过来,把布袋子放在诊桌上。
“这是什么?”林知白问。
“枣。我家枣树结的。奶奶说给白姐姐尝尝。”
林知白打开布袋子,里面是十几颗红枣,不大,但红得发亮,像一颗颗红宝石。她拿起一颗,咬了一口,甜,脆,还有一股阳光的味道。
“好吃吗?”小雨仰着头问。
“好吃。”林知白摸了摸小雨的头,“谢谢你。”
陈婆婆走进来,在诊桌对面坐下来。她比几个月前老了一些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更深了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周德厚走后,她一个人住在那个院子里,每天早起,择菜,做饭,扫院子,坐在枣树下晒太阳。她没说过苦,也没说过想老周,但林知白知道她想的。因为每次提起老周,她的眼眶都会红。
“陈婆婆,您身体怎么样?”林知白问。
“还好。就是膝盖有点疼,走路多了不舒服。”
“我给您看看。”
林知白蹲下来,按了按陈婆婆的膝盖。膝关节有点肿,活动时有摩擦感,但没有明显的压痛。她想了想,去药柜抓了几味药——独活、桑寄生、杜仲、牛膝、当归、白芍、甘草。她把这些药包好,扎上麻绳,递给陈婆婆。
“陈婆婆,这个方子,一天一剂,水煎服。吃两周。如果还疼,再来。”
陈婆婆接过药包,看了看,放在膝盖上。
“知白,你跟你爸越来越像了。”
“哪里像?”
“开方的时候。你爸开方的时候,也是这个表情——皱着眉,抿着嘴,像在想什么大事。”
林知白笑了一下。她不知道自己开方的时候是什么表情,但陈婆婆说像父亲,那就是像。
“陈婆婆,小雨今年几岁了?”
“八岁。”
“上学了吗?”
“上了。二年级。”
小雨在旁边插嘴:“白姐姐,我语文考了一百分,数学考了九十八。”
“真厉害。”林知白又摸了摸她的头,“以后想做什么?”
“想当医生。像白姐姐一样。”
林知白愣了一下。小雨想当医生。不是随便说说,是真的想。她的眼睛里有光,那种光林知白见过——在母亲的眼睛里,在父亲的眼睛里,在自己的眼睛里。那是一个人对一件事有执念的光。
“小雨,你知道当医生要学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要认药、背方子、摸脉、看舌头。”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奶奶。奶奶说,我们陈家五代学医了。爷爷的爷爷就是医生。”
林知白看着陈婆婆。陈婆婆点了点头。
“小雨的曾曾祖父,是清朝的郎中。在镇上开过诊所,后来关了。你曾祖父收我当徒弟的时候,我爸说,‘陈家终于又有人学医了。’”
林知白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陈家五代学医——小雨的曾曾祖父、陈婆婆、周德厚(周德厚不算陈家,但他是学医的)、陈婆婆的儿子(小雨的爸爸,没学医)、小雨。五代人,断断续续,但没断。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——“有用的方子,自然有人传。没用的,写了也没人用。”医术也是一样。有用的医术,自然有人学。没用的,传了也没人用。
“陈婆婆,您想让我教小雨?”
陈婆婆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想。但不知道你愿不愿意。”
林知白想了想。她从来没教过人。她只学过,没教过。但她知道怎么学——闻、尝、摸、背。她可以教小雨这些。不是因为她会教,是因为她刚学过。她记得哪些方法有用,哪些方法没用。她可以把有用的教给小雨,没用的跳过。
“陈婆婆,我教。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小雨不能半途而废。学医不是学一年两年,是学一辈子。她要坚持,我才教。”
陈婆婆转头看着小雨。“你听到了吗?白姐姐说了,不能半途而废。你能坚持吗?”
小雨用力点了点头。“能。”
林知白蹲下来,看着小雨的眼睛。
“小雨,学医很苦。要认很多药,背很多方子,记很多东西。有时候你学了也记不住,记住了也不会用,会用了也不一定对。你会觉得难,会觉得烦,会觉得不想学了。那时候怎么办?”
小雨想了想。
“那我就不想了。接着学。”
林知白笑了。她八岁的时候,如果有人问她同样的问题,她也会说”接着学”。但她不知道接着学有多难。她现在已经知道了。但她希望小雨不知道——不是希望她不难,是希望她不怕难。
“好。那从明天开始,你每天下午放学来仁和堂。我教你认药。先认最常用的三十六个。认完再认别的。”
小雨又点了点头。“白姐姐,我现在能认一个吗?”
林知白看了看墙上的钟,下午四点半。离天黑还有两个小时。她想了想,站起来,走到药柜前,拉开”甘草”抽屉,抓出一把甘草,放在小雨手里。
“这是甘草。味甘,性平。归心、肺、脾、胃经。补脾益气,清热解毒,祛痰止咳,缓急止痛,调和诸药。你闻闻。”
小雨把甘草凑近鼻子闻了闻。“甜的。”
“尝尝。”
小雨把一小片甘草放进嘴里嚼了嚼。“好甜。”
“甘草是最常用的药之一。很多方子里都有它。因为它能调和诸药,让别的药不打架。”
小雨嚼着甘草,眼睛亮了。“白姐姐,甘草是甜的,那别的药也是甜的吗?”
“不是。有的苦,有的酸,有的辣,有的麻。你以后会尝到的。”
“苦的我也尝。”
林知白看着小雨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亮,像两颗黑宝石,里面映着她的影子。她想起自己小时候,父亲教她认药,她也是这样的表情——好奇、兴奋、什么都不怕。她不知道苦的药有多苦,麻的药有多麻,毒的药有多毒。她只知道,她想学。
“小雨,明天我教你认第二味药。麻黄。很辣,很麻,吃了会出汗。你敢尝吗?”
“敢。”
陈婆婆在旁边笑了。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。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站起来。
“知白,我先回去了。小雨,你待会儿自己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
陈婆婆走了。林知白送她到门口,看着她走进巷子。她的背影很瘦,背微微佝偻,走得很慢。林知白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口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陈婆婆七十三岁了,一个人住,一个人做饭,一个人扫院子。老周不在了,儿子在外地,孙女还小。她一个人。但她不怨,不愁,不哭。她只是每天早上起来,择菜,做饭,扫院子,坐在枣树下晒太阳。她活着,不是因为想活,是因为还没活够。
林知白转身走回诊室。小雨还坐在诊桌前,手里拿着那片甘草,在慢慢嚼。
“小雨,你还嚼?”
“嗯。甘草好甜。我想多嚼一会儿。”
林知白在她对面坐下来,看着她嚼甘草。她想起自己小时候,父亲给她甘草,她也嚼了很久。父亲说,“别嚼了,甜的东西嚼多了也苦。”她不信,继续嚼。过了一会儿,甜味没了,只剩下一股淡淡的苦。她吐出来,看着父亲。父亲说,“知道了吧?甜的东西嚼久了也苦。药是这样,事也是这样。”
她当时不懂。现在懂了。
“小雨,甘草嚼够了吗?”
小雨把甘草吐出来,点了点头。
“甜吗?”
“甜。”
“苦吗?”
小雨愣了一下。“有一点。嚼到后面有一点点苦。”
“对。甘草本来就有微苦。甜味掩盖了苦味,但你嚼久了,甜味没了,苦味就出来了。药是这样,事也是这样。”
小雨看着她,眼睛里有疑惑。她不懂,但她记住了。林知白不需要她懂,只需要她记住。因为懂是需要时间的。她八岁,有的是时间。
那天晚上,小雨回家后,林知白坐在诊室里,翻开笔记本,写下了一行字:“陈小雨,八岁,仁和堂第八代传人候选。今日开始认药。第一味:甘草。她说’甜’。我告诉她,‘甜的东西嚼久了也苦’。她不懂。以后会懂。”
她放下笔,走到院子里。银杏树的叶片已经黄了大半,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金红色的光。她站在树下,仰头看着那些叶片,想起父亲说过的话——“有用的方子,自然有人传。没用的,写了也没人用。”医术也是一样。有用的医术,自然有人学。她不知道小雨能不能成为好医生,但她知道,她会把会的都教给她。不是因为她需要教,是因为小雨想学。
父亲从内堂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茶,站在她身边。
“小雨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她喜欢甘草?”
“喜欢。她说甜。”
父亲笑了一下。“她像你。你也喜欢甘草。小时候,你妈给你甘草,你也嚼很久。”
林知白转头看着父亲。他的侧脸被夕阳照得发红,眼角有皱纹,鬓角有白发。他老了,但他在笑。不是苦笑,是真的笑。
“爸,你觉得小雨能学出来吗?”
“能。她有心。”
“有心就够了?”
“有心就够了。技术可以学,经验可以攒,教训可以记。但心,学不来,攒不来,记不来。她有,就够了。”
林知白想起自己。她有心吗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她想学,想传,想把仁和堂撑下去。这算不算有心?她不知道。但她觉得,应该算。
“爸,明天我教小雨麻黄。”
“教吧。但别让她尝太多。麻黄有毒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父亲点了点头,转身走回内堂。林知白站在银杏树下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。她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天边烧起一片红色的晚霞,把银杏树的叶片染成了金红色。她伸出手,接住一片飘落的叶子,放在掌心。
叶子是金黄色的,形状像一把小扇子,边缘有些卷曲,但纹路很清晰。她把这这片叶子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,和那张泛黄的母亲的照片放在一起。她想,等小雨下次来,她要给小雨看看这片叶子,告诉她:这是银杏叶,它能扇风,一辈子都在扇。医者也是一样,一辈子都在治,治好了,治不好,都要治。不是因为他们能救所有人,是因为他们愿意陪所有人。
——第一卷·归堂学医 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