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· 师兄(上)
祖训二十一条 · 第17章
赵玉兰回老家的第三天,仁和堂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。 那天上午,林知白正在诊室里给方芳调方。方芳的附子已经减到了隔天1.5克,戒断反应基本消失了,睡眠质量稳定在每晚五六个小时,虽然不如一开始吃6克时那么好,但她已经满足了。 “林大夫,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。”方芳把新方子折好放进口袋,“能睡着,不依赖药,白天精神也够用。我不贪心。” 林知白笑了笑,在病历上写下”患者依从性良好,减药顺利,预计两周后可停药”。她放下笔,送方芳到门口,转身回来时,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男人。 三十出头,高个子,瘦削,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。他的手上有茧,不是握笔的茧,是干粗活磨出来的那种。他背着一个褪了色的帆布双肩包,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,里面鼓鼓囊囊的,像是装着药包。 男人站在银杏树下,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,表情平静,但林知白注意到他的眼眶微微泛红。 “您好,请问您找谁?”林知白走过去。 男人转过身来。他的脸棱角分明,颧骨有点高,眼窝有点深,眉骨突出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。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,很亮,但亮里面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。 他看了林知白两秒,然后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。 “我是你师兄。” 林知白愣住了。 师兄?她从来没听父亲说过有什么师兄。父亲是仁和堂第六代传人,曾祖父的徒弟里,除了父亲,还有谁?陈婆婆说过,曾祖父收了五个徒弟,父亲是最小的一个。周百草是第三个,被逐出师门了。那另外三个呢?她从来没听任何人提起过。 “你是……我爸的徒弟?”林知白的声音有点不确定。 “对。”男人把纸袋子换到左手,伸出右手,“林知夏。比你大八岁,算是你师兄。当然,你要叫哥也行。” 林知白握了握他的手。手掌很粗糙,虎口有厚茧,指节粗大,不像医生的手,倒像木匠或者铁匠的手。但她的手指搭上他的脉搏位置时,感觉到他的脉象沉稳有力,是个身体健康的人。 “我怎么从来没听我爸说过你?” 林知夏笑了一下,笑容里有苦涩:“他不想提我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因为我们吵过一架。吵得很厉害。然后我就走了。” 林知白看着他,心里涌上无数个问题,但她忍住了。父亲在内堂,她不知道父亲知不知道林知夏来了,也不知道父亲想不想见他。她决定先不惊动父亲,和林知夏谈谈。 “你吃早饭了吗?”她问。 “在火车上吃了个馒头。” “我去给你下碗面。” 林知白把林知夏领进诊室,让他坐下,自己去厨房下了两碗清汤面,卧了两个荷包蛋。她把面端过来时,林知夏已经把那纸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了——是药包,七八个,用黄纸包着,麻绳扎口,和仁和堂的包扎方式一模一样。 “你带的什么药?”林知白把面放在他面前。 “省城一个老患者的方子。吃了三年了,断不了。我这次回来,顺便给他带一个月的药。”林知夏拿起筷子,低头吃面,吃得很急,像是赶了很远的路,饿了很久。 林知白坐在对面,吃着自己那碗面,眼睛一直偷偷打量他。林知夏的吃相不差,但很快,三口并作两口,一碗面几分钟就见了底。他把汤也喝了,放下碗,用袖子擦了擦嘴,抬起头看着林知白。 “你和你妈长得很像。”他说。 林知白的手一抖,筷子差点掉了。 “你认识我妈?” “认识。她教我认的药。”林知夏的目光落在药柜上,从左边看到右边,一百二十个抽屉,一个一个地数过去,“我十八岁来仁和堂学医,你妈还在。她教我认前三十六个抽屉,闭着眼睛摸,闻味道,背功效。和你爸教你的方法一模一样。” 林知白觉得自己的脑子在嗡嗡响。她一直以为母亲只是自己偷偷学医、偷偷出诊,从来没有正式教过任何人。但林知夏说,母亲教过他认药。 “我妈……她身体那时候还好吗?” “不好。”林知夏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她很瘦,脸色白,走几步路就喘。但她从来不叫苦。她教你曾祖母传下来的辨参法——人参、党参、西洋参、太子参,四种参放在一起,用手摸、用鼻子闻、用舌尖舔,一次就能分出高下。” 他说着站起来,走到药柜前,拉开”人参”抽屉,抓出一把人参须,放在掌心,凑近闻了闻,又放回去。然后拉开”党参”抽屉,抓出一把党参,闻了闻,放回去。动作行云流水,熟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。 林知白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”师兄”一点也不陌生了。他的动作、他的神情、他对药材的尊重,都和父亲如出一辙。 “你在这学了多久?”她问。 “三年。”林知夏关上抽屉,转过身,“十八岁到二十一岁。吃住都在仁和堂。你爸教我望闻问切、辨证论治、开方用药。你妈教我认药、辨药、炮制药材。陈婆婆教我煎药的火候、熬膏的诀窍。那三年,是我这辈子最充实的三年。” “那你为什么走了?” 林知夏沉默了几秒,目光移向内堂的方向。门帘垂着,里面没有声音,但林知白知道父亲一定听到了。 “因为我不同意你爸改祖训。”他说。 林知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 “你知道我爸改了祖训?” “知道。你妈死后第二天,你爸就把祖训第十二条改了,还补了那被撕掉的七条。我觉得不对。祖训不是不能改,但不能因为恐惧而改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,“你爸改祖训,是因为怕你像你妈一样死。但怕,是改不好规矩的。” “所以你和他吵了?” “吵了。我说他改的第十二条’传男不传女’是倒退,是违背了你曾祖父’以德为先,不分男女’的初心。他说我不懂,说我年轻,说我没有失去过重要的人,不懂他的恐惧。”林知夏苦笑了一下,“他说得对。我当时二十一岁,确实不懂。所以我说不过我师父,就走了。” “走了之后呢?” “去了省城,在一家中医院找了个活儿,从药房做起,后来考了执业医师证,慢慢能独立坐诊了。现在在一家民营中医院当门诊大夫,看一些常见病、慢性病。”林知夏顿了顿,“也看一些急症。在省城,急症都去西医急诊,中医没什么机会。但我还是坚持用纯中医的思路治,不掺西药。” 林知白注意到他说”纯中医”三个字时,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——和林知白在中西医结合的路上摸索不一样,他的”纯”是干净的、没有被任何西药沾染过的。 林知白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。她没有反驳,只是问:“你在省城也这样?” “嗯。”林知夏说,“在省城,急症都去西医急诊,中医没什么机会。我试过中西医结合,但总觉得不对味。还是纯中医顺手。开了纯中医的方子,我心里踏实。” “那你不觉得……”林知白斟酌了一下用词,“有些病,西医的检查还是有用?” “检查我做。”林知夏说,“我不开西药,但片子我会看,血我会让患者去查。我不信药,我信数据。” 林知白愣了一下。她忽然觉得,林知夏的”纯中医”和她以为的不一样——他不是盲目排斥西医,而是把西医的工具拿过来给中医用。这种”纯”是另一种”结合”。 她没有继续追问。 林知白的心揪了一下。父亲确诊肺癌已经几个月了,林知夏不知道。父亲没有告诉他。她不知道该不该说,张了张嘴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这不是她能决定的事。 “他在内堂。”林知白指了指门帘,“你去吧。” 林知夏站起来,走到内堂门口,掀开门帘,走了进去。 林知白没有跟进去。她坐在诊室里,听着内堂传来的声音——先是沉默,很长很长的沉默。然后林知夏开口了,声音很低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然后是父亲的声音,也很低,同样听不清。然后是林知夏提高了声音,虽然隔着门帘,但林知白听清了几个字——“你不该瞒我”“肺癌为什么不告诉我”“我是你徒弟”。 然后是父亲的声音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——“告诉你有用吗?你又不是肿瘤科医生。” 然后是更长的沉默。 林知白站起来,走到内堂门口,犹豫了一下,没有掀开门帘。她站在外面,听见林知夏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刚才那种激动的质问,而是一种压得很低、像是不想让任何人听到的声音。 “师父,你教我三年,我喊你三年师父。你不把我当徒弟,我也把你当师父。师父病了,徒弟不该知道吗?” 父亲没有说话。 林知白掀开门帘,走了进去。 父亲坐在床沿上,背挺得很直,表情平静。林知夏站在他面前,眼眶泛红,嘴唇在微微发抖。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米,但林知白觉得那两米像是隔着一条很宽的河。 “爸,”林知白走到父亲身边,“林知夏专程从省城回来看你,你就不能好好说句话吗?” 父亲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林知夏,沉默了几秒,终于开口:“坐吧。” 林知夏在椅子上坐下来,双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交叉,指节捏得发白。 “师父,”他说,“你的病,西医怎么说的?” “肺癌IIIb期,鳞癌,不能手术。”父亲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化疗做了几期,身体受不了,停了。现在纯中医治疗,知白在管。” 林知夏转头看向林知白:“用的什么方?” “百合固金汤合六君子汤加减,加三七粉活血化瘀,加仙鹤草止血。”林知白把方子背了出来,“化疗停了之后,肿瘤稳定了三个月,没有继续增大。” 林知夏点了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让林知白没想到的话:“师父,你转来省城吧。我那边虽然是个民营医院,但设备还行,我认识几个肿瘤科的医生,可以给你安排会诊。” 父亲摇了摇头:“不去。我在仁和堂挺好。” “你不去,是觉得丢人?”林知夏的声音又高了一点,“师父病了,徒弟帮他联系医院,丢什么人?” 父亲没有回答。 林知夏站起来,在房间里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父亲。 “师父,我走的时候跟你说了一句话,你还记得吗?” 父亲沉默了几秒:“你说,‘爸,你等着。你不改祖训,迟早有人来改。’” 林知夏愣了一下:“我说的是’爸’?” “你走的那天,喝了很多酒。你叫我’爸’。”父亲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你叫我’爸’,说’你不改祖训,迟早有人来改’。” 林知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他转过身,背对着父亲,肩膀微微耸动。 林知白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她不知道林知夏走的那天喝了酒,不知道他叫了父亲”爸”。她只知道师兄走了,父亲从来没有提起过。 “师父,”林知夏转过身来,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哭,“我回来,不是要跟你吵祖训的事。我是来看你的。你病了,我想陪陪你。” 父亲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拍了拍床沿:“坐过来。” 林知夏走过去,坐在父亲旁边。父亲伸出手,搭在他的手腕上,号了号脉,然后松开。 “身体还行。脉象沉稳,没有大问题。”父亲说,“但你熬夜太多了。左关脉有点弦,肝火旺。少生气,少熬夜。” 林知夏苦笑了一下:“师父,你还是老样子,见面就号脉。” “习惯了。”父亲站起来,走到药柜前,拉开”党参”抽屉,抓了一把党参,又拉开”黄芪”抽屉,抓了一把黄芪,用戥子称了称,各十五克。他拿了一张黄纸,把两味药包好,扎上麻绳,递给林知夏。 “回去泡水喝,一天一次,补气。” 林知夏接过药包,攥在手心里,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纸包,看了很久。 “师父,”他说,“我走了三年,你从来没让我回来。现在你病了,还是不让我回来?” 父亲没有回答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。 “你是纯中医派,知白是中西医结合派。”他说,“你们两个在一起,会吵架。” “吵就吵。”林知夏把药包装进背包里,“吵完了,还是师兄妹。” 父亲转过身,看着他,目光里有林知白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拒绝,不是犹豫,是一种很深的、很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 “你回去吧。”父亲说,“省城的患者等着你。我这边,有知白就够了。” 林知夏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说出口。他背上包,走到内堂门口,停下来,回过头看着林知白。 “知白,”他说,“你比我有耐心。” 林知白愣了一下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 “但你父亲——比我们都更苦。”林知夏说完这句话,掀开门帘,走了出去。 林知白追到院子里,看见林知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他的脚步很快,像是在赶时间,又像是在逃离什么。 她站在银杏树下,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,心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。 林知夏是父亲第一个正式收的徒弟。他在仁和堂学了三年,母亲教过他认药,陈婆婆教过他煎药,父亲教过他开方。他是仁和堂除了父亲之外,唯一知道母亲还活着时是什么样子的人。 但父亲把他赶走了。不,不是赶,是让他走。因为理念不合,因为祖训,因为父亲改的那条”传男不传女”。林知夏不同意,吵了一架,走了三年。 三年没回来。 现在父亲病了,他回来了,看了一眼,又走了。 林知白走回诊室,坐下来,翻开笔记本,在空白页写下了一行字——“林知夏,师兄,三年前因祖训第十二条与父亲争吵后离开。纯中医派,省城民营中医院门诊大夫。父亲不让他回来,怕他和我不和。” 她合上笔记本,抬头看见父亲从内堂走出来,手里端着那杯早就凉了的茶。 “爸,”她说,“你为什么不让他回来?” 父亲没有回答。他走到诊桌前,把茶杯放下,坐下来,翻开祖训册子,翻到第十二条,看着那行”传男不传女”,看了很久。 “因为他说的对。”父亲终于开口,“我改的第十二条,是倒退。” 林知白的心跳漏了一拍。 “那你为什么还不让他回来?” “因为我怕。”父亲合上祖训册子,“我怕他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——病了、老了、守着这个越来越冷清的仁和堂——会觉得我可怜。” 林知白看着父亲,第一次觉得这个沉默的、克制的、从来不向任何人示弱的男人,其实比任何人都脆弱。他不是不需要林知夏,是不敢需要。不是不想让林知夏回来,是不敢开口。 “爸,”她说,“他不是觉得你可怜才回来的。他是把你当师父才回来的。” 父亲没有说话。 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站在银杏树下,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。 林知白跟出去,站在他身后。 “知白,”他说,“你师兄走的时候,说了最后一句话。他说,‘师父,我不是不认你。我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。’” “面对什么?” “面对你妈的死。” 林知白的心猛地一抽。 “他在仁和堂三年,你妈对他最好。”父亲的声音很轻,“你妈死的那天晚上,他在。是他打电话叫的救护车。” 林知白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。 “你妈倒在诊台上,他第一个发现的。他喊你妈,你妈没有反应。他打急救电话,然后给我打电话。我赶到医院的时候,你妈在ICU里,他在走廊上坐着,浑身是血。” “什么血?” “你妈倒在诊台上时撞破了头。他抱着你妈,血蹭了他一身。” 林知白的眼泪夺眶而出。 “他一直觉得,是他没看住你妈。”父亲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,“他觉得如果他那天晚上没有去睡觉,没有让你妈一个人在诊室里,她就不会死。” 林知白擦掉眼泪,深吸了一口气。 “爸,他在哪里?” “省城。” “我要去找他。” 父亲转过身看着她。 “找他干什么?” “告诉他,不是他的错。”林知白说,“我妈的死,不是任何人的错。” 父亲沉默了很久。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出一个号码,递给林知白。 林知白看了一眼那个号码,存进了自己的手机里。 她转身走回诊室,拿起外套,走到门口时,停下来,回头看了父亲一眼。 “爸,我去省城,明天回来。” 父亲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 林知白推开院门,走进了巷子里。 银杏树的影子落在地上,被风吹得微微晃动,像是在挥手告别。 章末整理说明 无(用户直发完整正文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