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月光从银杏树的叶片间漏下来,落在诊桌上,落在父亲的手背上。他的手很瘦,青筋凸起,皮肤上散落着褐色的老年斑。林知白看着那只手,想起小时候父亲牵着她的手过马路,那只手很大,很暖,能把她整个小手包住。现在那只手比她的还瘦。
“你爷爷病了。”父亲终于开口,“胃癌。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。你爸——你曾祖父——那时候已经走了,仁和堂只有我和你妈。你爷爷说,‘鹤年,你不要管我。管好仁和堂。’我说,’爸,我不能不管您。’你爷爷说,’你管我,也管不好。我的病,治不了。’”
“他说的对。胃癌晚期,已经转移了。中医西医都没用。我只能让他不疼。”
林知白想起祖训第十七条——“凡不治之症,当告知;当以安养为上,不可强治。”爷爷的病是不治之症,父亲没有强治,他选择了安养。让爷爷不疼,能吃下饭,能下床走走,能说话。
“你妈说,‘鹤年,你照顾爸。仁和堂我来管。’我说,’你一个人不行。’她说,’我行。你照顾爸那几个月,我不是一个人管得好好的?’”
“她确实管得好好的。你爷爷病了三个月,她一个人接了二百多个患者,没有出过一次事。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把药柜擦一遍,把药材检查一遍,把缺的药材补上。然后接诊,开方,抓药,煎药,一直到天黑。晚上还要给你爷爷煎药,端过去,看着他喝完。”
“你爷爷说,‘映梅,你歇歇。’她说,’我不累。’你爷爷说,’你在说谎。’她说,’爸,您喝药。’”
林知白想象母亲端着药碗站在爷爷床前,爷爷说她累了,她说我不累。爷爷说她撒谎,她说您喝药。母亲不会撒娇,不会诉苦,不会说”我好累”。她只会说”我不累”。说了二十八年。
“你爷爷走的那天晚上,你妈守在床前。你爷爷握着她的手,说,’映梅,鹤年这个人,话少,但心里有你。你别怪他。’你妈说,’我不怪他。’你爷爷说,’你怪他,他也不说。他跟你一样,不会说。’你爷爷说完这句话,闭上了眼睛。”
林知白的眼泪流了下来。爷爷走的时候,握着母亲的手。母亲走的时候,握着谁的手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母亲倒下去的时候,身边一个人都没有。
“你爷爷走后,你爸——你曾祖父——留下的那个老药工也走了。仁和堂只剩下你爸——你爸和你妈。你爸说,‘映梅,我们再招一个人吧。’你妈说,’不用。我一个人可以。’”
“她不可以。但她不肯说。”
林知白想起母亲批注里写的那句话——“能让她不累的,是有人帮她煎药。”她需要人帮忙。但她不肯说。她怕说了,别人会觉得她不行。她怕说了,父亲就不让她接诊了。她怕说了,她就不是”可以一个人”的沈映梅了。
“你妈又一个人撑了半年。半年里,她接诊了四百多个患者。每天从早忙到晚,没有休息日。她瘦了很多,脸色越来越差,经常咳嗽,晚上睡不好。你爸说,‘映梅,你去检查一下。’她说,’不用。我没事。’”
“她有事。她有事,但她不说。”
林知白想起父亲笔记本里写的那句话——“她后来偷偷出诊,偷偷开方,偷偷给自己开附子。我不知道她用了多久,用了多大的量。”母亲不说的东西太多了。不说自己累了,不说自己病了,不说自己需要帮忙。她把所有的事都吞下去,吞到吞不下为止。
“有一天,你妈跟你爸说,‘鹤年,我想把祖训里的一些规矩删了。’你爸说,’哪些?’你妈说,’夜诊两人同行、药材两人同认、学徒不得独立接诊、学徒未满三年不得独立出诊。’你爸说,’这些都是你曾祖父用命换来的。’你妈说,’我知道。但这些规矩,现在不适用了。’”
“你爸说,‘怎么不适用?’你妈说,’镇上的人口越来越少,患者越来越少。两个人同行,浪费人力。药材已经预检了,再同认浪费时间。学徒不得独立接诊,我独立接诊了两年,没出过事。’”
“你爸说,‘没出事,不代表不会出事。’你妈说,’那你觉得我会出事?’你爸说,’我怕你出事。’你妈说,’你怕我出事,就不让我做。你怕我出事,就天天守着我。你怕我出事,就把所有规矩都留着。鹤年,你不是怕我出事。你是怕。’”
“你爸说,‘我就是怕。’你妈说,’我怕你一直怕。’”
林知白看着父亲。父亲的表情很平静,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爸,你后来同意她删了吗?”
“同意了。删了七条。删完之后,她说,‘鹤年,你看,天没塌。’”
天没塌。但母亲死了。
“删了规矩之后,你妈一个人出诊,一个人开方,一个人煎药。她觉得自己可以。你爸也觉得她可以。因为那半年,她一个人接了六百多个患者,没有出过一次事。”
“但她的身体越来越差。她开始心慌,开始出汗,开始手脚发麻。你爸说,‘映梅,你是不是在用附子?’你妈说,’没有。’你爸说,’你在说谎。’你妈说,’我没有。’”
“她有用。她在用附子。她每天给自己开6克,先煎一小时,自己煎,自己喝。她不敢让你爸知道。因为你爸知道了,会让她减。她不想减。”
林知白闭上眼睛。母亲在用附子。她离不开。她知道离不开,但她不肯说。她怕说了,父亲会让她减。减了,她就没力气接诊了。她需要接诊。接诊是她活着的原因。
“你妈出事那天,是秋天。银杏叶刚开始黄。她接诊了一个重病患者——高烧三天,神志不清。她号了脉,看了舌苔,判断是太少阴两感证。她开了麻黄附子细辛汤合犀角地黄汤。附子用了10克。”
林知白的心跳加速了。太少阴两感证——外感风寒,内伤少阴。高烧不退,脉沉细欲绝。这个证,非附子不能温阳。母亲开对了。方子是对的。但她发烧了。
“你妈那时候已经在发烧了。她自己不知道。她以为自己只是累了。她写完方子,去药柜抓药。附子、细辛、麻黄、犀角、地黄、芍药、丹皮。她一味一味地抓,抓完放在药袋里。然后去煎药。她把附子倒进砂锅,加水,放在炉子上。”
“但她没有先煎。她忘了。”
林知白的眼泪涌了上来。母亲不是不知道附子要先煎。她是忘了。因为她在发烧。她以为她只是累了,但她的脑子已经不转了。她写了”附子10g”,写了”先煎一小时”在批注里,但她抓药的时候,忘了。
“她把附子和其他药一起倒进砂锅,加水,大火煮开,改小火,煎了二十分钟。她把药汤滤出来,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”
“药液麻舌。”
母亲应该停下来的。麻舌说明乌头碱没有分解,有毒。不能喝。但她没有停。
“她想,’再煎一会儿吧。’她把药汤倒回砂锅,又煎了十分钟。再尝,还是麻舌。她想,’可能是附子放多了。’她又煎了十分钟。再尝,还是麻舌。”
“她应该停下来的。但她没有。她把药汤喝了。”
林知白趴在桌上,哭了出来。母亲喝了。她知道麻舌,她知道有毒,她知道可能会死。但她喝了。为什么?因为她太累了。累到没有力气再煎了。累到觉得”死了也比这样撑着强”。
“她喝完药,坐在诊桌前,等着。等了一会儿,开始心慌,开始出汗,开始手脚发麻。她想喊人。但诊室里只有她一个人。她想站起来,走不动。她想打电话,够不着。”
“她倒在诊台上。”
林知白想起林知夏说过的话——“她倒在诊台下面,头磕在桌角上,血流了一地。”她倒下去的时候,有没有后悔?有没有想喊父亲的名字?有没有想她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母亲倒下去的时候,身边一个人都没有。
“知夏听到动静,起来看了一眼。他看到她倒在诊台下面,血流了一地。他喊她,她没有反应。他打急救电话,手抖得按不准号码。打了三次才打通。然后给你爸打电话。”
林知白抬起头,看着父亲。父亲的脸上没有眼泪,但眼眶是红的。
“爸,你在哪里?”
“在省城。开一个中西医结合的学术会议。”
“你接到电话的时候,什么感觉?”
父亲沉默了很久。
“腿软。”
“你赶回来了?”
“赶了。坐了五个小时的火车。到县医院的时候,她在ICU里,身上插满了管子。我站在玻璃窗外看着她,她闭着眼睛,脸色白得像纸。我想进去,护士不让。她说,‘您是家属?’我说,’我是她丈夫。’她说,’她昏迷了,不能探视。’我说,’我就看她一眼。’”
“她让我进去了。我站在她床边,握着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骨节突出,皮肤干得像砂纸。我握着她的手,说,’映梅,我来了。’她没有反应。我在那里站了一个小时,她一直没有反应。”
林知白想起父亲笔记本里写的那句话——“我赶到医院的时候,你妈在ICU里,我在走廊上坐着,浑身是血。”那血不是他的,是母亲的。他从省城赶回来,连衣服都没换,坐在走廊上,浑身是血。没有人告诉他去换衣服,他也不知道去换。他就那么坐着,等。等了七天。
“她在ICU住了一周。你爸每天去看她,每天握着她的手,每天跟她说’映梅,我来了’。她一直没有反应。第七天,她的心跳突然停了。医生抢救了半个小时,没救回来。”
“你爸说,’让我再看她一眼。’医生让他进去了。他站在她床边,看着她的脸。她的脸很平静,像是在睡觉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脸。凉的。”
林知白趴在桌上,哭了很久。
父亲没有说话。他只是伸出手,放在她的头上,轻轻拍了拍。
她哭够了,抬起头,擦掉眼泪。
“爸,妈死的时候,你在她身边吗?”
“在。她在ICU里,我在玻璃窗外。不算在身边。但我在。”
林知白知道,父亲一直在后悔这件事。他觉得他不在母亲身边。他觉得如果他在,母亲不会死。但他在。他在玻璃窗外。他守了七天。他握着她的手,跟她说话,说了七天。她听不到,但他说了。
“爸,你不要后悔。你在。你一直在。”
父亲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但林知白注意到,他的眼角有泪光。
窗外,月亮已经升到了银杏树的上方,银白色的光洒满了整个院子。林知白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那棵树。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像是在招手。
“爸,”她说,“妈走的时候,银杏叶黄了吗?”
“黄了。落了一地。”
“她看到了吗?”
“看到了。她早上出门的时候,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。她说,‘今年的银杏叶,比去年好看。’”
林知白想象母亲站在银杏树下,仰头看着金黄色的叶片,说”比去年好看”。她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看到银杏叶。
“爸,你后来每年都跟妈说银杏叶好不好看吗?”
“说。每年都说。每年都说’今年的银杏叶,比去年好看’。”
林知白转身看着父亲。他坐在诊桌前,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本《仁和堂祖训》,翻到第七条。
“爸,”她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来,“妈出事那天,你如果在家,她会喝那碗药吗?”
父亲沉默了很久。
“会。她还是会喝。因为她觉得她是对的。方子对,药对,煎法对。她只是忘了先煎。”
“你会在旁边提醒她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那她还会喝吗?”
“不会。因为她信我。我说’再煎一会儿’,她会再煎一会儿。我说’麻舌不能喝’,她不会喝。”
林知白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母亲信父亲。但父亲不在。所以她喝了。不是因为她不信自己,是因为她信的人不在身边。
“爸,”她抬起头,“以后我帮你复核。”
父亲看着她。
“复核什么?”
“复核你的方子。复核你的药。复核你的煎法。你开的方,我再看一遍。你抓的药,我再认一遍。你煎的药,我再尝一遍。”
父亲沉默了很久。
“好。你复核。”
林知白站起来,走到药柜前,拉开”附子”抽屉。附子还在,黑褐色的,表面有一层白霜。她抓了一把,放在戥子上称了称,6克。然后她拿起一张黄纸,把附子倒在上面,包好,扎上麻绳。
“爸,这是你今天晚上要喝的药。附子6克,先煎一小时。我帮你煎。”
父亲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林知白拿着药包走进厨房,把附子倒进砂锅,加水,放在炉子上。她开大火,等水开了,改小火,看着砂锅里的药液从清澈变成琥珀色,再从琥珀色变成深褐色。她守在炉子前,没有离开。
四十五分钟后,她用筷子蘸了一点药液,放在舌尖上尝了尝。不麻。她又尝了一口。还是不麻。她把火关了,把药汤滤出来,端到父亲面前。
“爸,好了。不麻。”
父亲接过药碗,看了看药汤的颜色,闻了闻,然后一口气喝完。
“和你妈煎的一样。”他说。
林知白的眼泪又涌了上来。她转过身,走进厨房,蹲在砂锅前,无声地哭了。
母亲煎了一辈子的药,给患者煎,给爷爷煎,给父亲煎,给自己煎。她煎的药,父亲说”和你妈煎的一样”。她不是母亲,但她可以像母亲一样,守在炉子前,看着砂锅里的药液翻滚,四十五分钟,不离开。
她哭够了,站起来,擦掉眼泪,走回诊室。
父亲还坐在诊桌前,手里拿着那只空碗。
“爸,”她说,“妈的事,你还没讲完。”
“明天再讲。”父亲把空碗放在桌上,“今天讲太多,你受不了。”
林知白点了点头。她确实受不了了。再听下去,她会哭到脱水。
“爸,你早点休息。”
父亲站起来,走进内堂。林知白收拾好药碗,关上诊室的门,走回东厢房。
她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。脑子里全是母亲的事——她七岁看到病人死,十八岁考上医学院,二十三岁嫁给父亲,二十五岁生她,二十八岁偷偷出诊,三十岁删祖训,三十二岁死。
三十二年。太短了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。窗外的银杏树还在沙沙地响,像是在唱歌。她想起父亲说的话——“她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,站在院子里看一会儿银杏叶。她说,‘今年的银杏叶,比去年好看。’”
“妈,”她在心里说,“今年的银杏叶,也比去年好看。你看到了吗?”
窗外,风停了。银杏树的叶片不再摇晃。
像是在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