化疗第一周期结束后的第三天,父亲的化验单出来了。
林知白是在县医院的检验科拿的报告。她站在走廊上,把那张薄薄的纸举到眼前,看了三遍。白细胞2.8,正常值下限是4.0。ALT 186,正常值上限是40。AST 142,正常值上限也是40。
肝功能爆了。
她拿着报告单走回病房。父亲躺在床上,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,脸色比化疗前更白了,嘴唇干裂起皮,眼窝深陷。他看见林知白进来,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报告单上。
“给我看看。”
林知白把报告单递给他。父亲看了一遍,没有说话,把报告单放在枕头旁边。
“爸,白细胞低了,肝功能也高了。化疗的副作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苏小寒说,要调整方案。减量化疗,加保肝药。”
父亲沉默了几秒。
“她怎么说,就怎么做。”
林知白点了点头,走出病房,给苏小寒打电话。
“小寒,化验单出来了。白细胞2.8,ALT186,AST142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化疗的典型副作用。我建议减量,顺铂从75mg降到60mg,吉西他滨从1000mg降到800mg。同时加强保肝,用谷胱甘肽和甘草酸二铵。”
“好。我跟知夏商量一下。”
“知白,”苏小寒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你师兄那边,你最好先跟他说。他上次就不同意化疗,现在出了副作用,他肯定会说’我早就说了’。”
林知白挂了电话,回到病房。林知夏坐在父亲床边的椅子上,手里拿着那份报告单,表情很沉。
“知夏,苏小寒建议减量化疗,加保肝药。”
林知夏把报告单放下,看着她。
“我建议停化疗。纯中医治疗。”
林知白的心沉了一下。她早就知道会这样。
“知夏,化疗虽然副作用大,但对鳞癌有效。减量后副作用会小一些,效果可能也会打折扣,但还是有机会。”
“机会?”林知夏的声音高了一点,“什么机会?多活四个月的机会?师父现在的身体,再化一次可能连四个月都撑不到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纯中医?纯中医能控制肿瘤吗?”
“不能控制,但能让师父活得好。不疼、不吐、不发烧、不拉肚子。他想要的是质量,不是数量。”
“你问过他吗?他想要质量还是数量?”
“我不用问。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林知白的声音也高了,“你三年没回来,你见过他几次?你知道他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?”
林知夏站起来,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
“我是三年没回来。但我每天都在想他。你呢?你在省中医院一年,回来过几次?”
林知白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她在省中医院一年,回来过两次。一次是过年,一次是清明。每次待两天就走。父亲送她到车站,站在站台上,看着她上车,车开了还在站台上站着。她以为父亲只是舍不得她。现在她才知道,父亲那时候已经病了。
“我……”她的声音哑了,“我不是故意的。我不知道他病了。”
“你现在知道了。你还想让他受罪?”
“不是受罪。是治疗。生病了就要治。”
“治不好呢?”
“治不好也要治。”
“为了什么?为了让你心里好受?”
林知白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争什么。是争治疗方案,还是争一口气。她不想让父亲死。化疗能多活四个月,她就要那四个月。四个月,一百二十天,她能多陪父亲一百二十天。林知夏不懂。他以为”质量”比”数量”重要,但对他来说,父亲只是”师父”。对她来说,父亲是”爸”。
“你们别吵了。”
父亲的声音从病床方向传来,不高不低,但两个人同时安静了。
林知白转过头,看见父亲半靠在床头上,手里拿着那份报告单,正在看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没有愤怒,没有无奈,只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旁观者在看别人的化验单。
“爸……”林知白走过去。
“你的方案,减量化疗,加保肝药。”父亲说,“知夏的方案,停化疗,纯中医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们俩都说服不了对方,对不对?”
林知白和林知夏对视了一眼,都没说话。
父亲把报告单放下,看着天花板。
“我自己决定。”
林知白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用知白的方案。”父亲说,“减量化疗,加保肝药。再做一次。”
“师父!”林知夏急了。
“听我说完。”父亲抬起手,制止了他,“做一次。就一次。如果下次化验白细胞还低、肝功能还高,就停化疗。纯中医。”
林知夏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着父亲的眼神,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一次。”
林知白站在床边,看着父亲。他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,嘴唇干裂,眼窝深陷,但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——不是求生的欲望,是某种更深的、更沉的东西。他在用自己的身体做试验,不是为了活得更久,是为了让她和林知夏不再吵。
“爸,”林知白的声音很轻,“你不必这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父亲说,“但我想这样。”
那天晚上,林知白没有回仁和堂。她睡在病房的陪护椅上,椅子很窄,翻个身就会掉下去,但她不在乎。她睁着眼睛看着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和林知夏的争吵。
她不是不知道化疗的副作用。她比林知夏更清楚。她在省中医院肿瘤科轮转过三个月,见过化疗病人上吐下泻、口腔溃疡、手脚麻木、白细胞掉到零点几。她知道父亲会受罪。但她还是想让他做。
为什么?
因为她怕。
她怕父亲死了,她还没来得及孝顺他。她怕父亲死了,仁和堂就散了。她怕父亲死了,她就真的一个人了。
她翻了个身,椅子咯吱一声响。
“知白。”父亲的声音从病床上传来,很轻,但很清晰。
“爸?你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
林知白坐起来,走到床边,在床沿上坐下来。
“爸,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自私?”
父亲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是自私。是不舍得。”
林知白的眼泪又涌了上来。
“你不舍得我,我也不舍得你。所以我想让你多活几个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父亲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,“但知白,多活几个月,和多活几年,不一样。几个月,对你来说够吗?”
林知白摇了摇头。
“不够。”
“那几年呢?”
“也不够。”
“所以啊,”父亲的声音很轻,“多活几个月,和现在比,差别不大。但受的罪,差别很大。”
林知白趴在床边,把脸埋在父亲的手心里,无声地哭了很久。父亲没有说话,只是用手指轻轻梳着她的头发,一下一下,像小时候她发烧时他做的那样。
“爸,”她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,“那你不治了?”
“治。但不是为了活得更久。是为了活得更好。”
“怎么算’更好’?”
“不疼。能吃下饭。能下床走走。能和你说话。能去院子里看看银杏树。”
林知白擦掉眼泪,点了点头。
她明白了。父亲要的不是”多活几个月”,是”多活几天好日子”。几天。不是几个月。他对自己能活多久,比谁都清楚。
第二天一早,苏小寒从省城赶来了。
她进病房的时候,手里拎着一大袋药——谷胱甘肽、甘草酸二铵、重组人粒细胞刺激因子。她把药放在床头柜上,看了看父亲的脸色,又看了看输液瓶上的标签。
“林叔,化疗的副作用是正常的。白细胞低了打升白针,肝功能高了用保肝药。您不用太担心。”
父亲看着她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你是知白的同学?”
“对。大学同学。同一间宿舍住了五年。”
“那你应该知道她大学的时候什么样。”
苏小寒笑了。
“知道。她那时候特别讨厌中医。说中药是安慰剂,针灸是心理暗示,祖训是封建糟粕。”
父亲看了林知白一眼。
“现在呢?”他问苏小寒。
“现在?”苏小寒又笑了,“现在是仁和堂的第七代传人。”
父亲也笑了。笑得很淡,但林知白看到了。她很久没见父亲笑了。
“小寒,”父亲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帮知白。”
苏小寒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谢。她大学的时候帮我写过论文,我帮她查点文献,扯平了。”
父亲看着苏小寒,目光里有一种林知白很少见到的东西——欣赏。
“你是个好医生。”他说。
苏小寒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林叔,您也是。”
下午,林知夏去县医院食堂买了粥和小菜,端到病房。父亲喝了半碗粥,吃了两口青菜,就吃不下了。他放下碗,靠在床头上,闭着眼睛,呼吸很重。
林知白坐在床边,看着他,心里一阵一阵地疼。
“知夏,”她轻声说,“你去把王雪的联系方式给我。我要请她来。”
林知夏看着她。
“你不是已经找了苏小寒吗?”
“苏小寒是神经内科,不是呼吸科。王雪是呼吸科医生,专攻肺癌。我需要她。”
林知夏点了点头,掏出手机,把王雪的号码发给她。
林知白拨了王雪的电话。
“雪姐,是我。知白。”
“知白?你爸怎么样?”
“化疗第一周期结束了。白细胞低了,肝功能也高了。减量了,加了保肝药。我想请你来看看。”
王雪沉默了几秒。
“好。我这周调班。周六去镇上。”
“谢谢雪姐。”
“不用谢。你把地址发给我。”
林知白挂了电话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灰蒙蒙的,没有云,也没有太阳,像一块洗旧了的白布。
她想起父亲笔记本里写的那句话——“我想在死之前,看到银杏树发芽。”
银杏树已经发芽了。嫩绿的,一小片一小片,在光秃秃的枝丫上,像是不小心洒上去的颜料。
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让风吹进来。风很凉,带着春天的泥土味。
“爸,”她转过身,“银杏树发芽了。”
父亲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回去就能看到。”
父亲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但林知白注意到,他的眼睛里有光。
不是希望的光,是某种更安静的光——像冬天的雪地反射月光,不刺眼,但亮。
她走回床边,坐下来,握着父亲的手。
“爸,我们回家。不住院了。回家治。”
父亲看着她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在哪儿治都是治。在家里,你能看到银杏树。”
父亲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回家。”
林知白站起来,开始收拾东西。毛巾、牙刷、保温杯、拖鞋、枕头——她把它们一件一件地装进袋子里,动作很快,像是在赶时间。她知道自己在赶什么——赶在父亲还能走之前,带他回家。
林知夏帮着收拾,苏小寒去办出院手续。三个人各忙各的,没有人说话,但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默契,像是一支临时组队的球队,虽然没练过,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。
办完手续,林知夏扶着父亲走出病房。父亲走得很慢,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。走廊很长,从病房到电梯口不到五十米,他们走了将近十分钟。
电梯来了,门开了,里面站着一个人——王院长,父亲的老朋友。
“鹤年?”王院长看着父亲,又看了看林知白,“这就出院了?”
“回家了。”父亲说。
王院长沉默了几秒,然后伸出手,拍了拍父亲的肩膀。
“回去好好养着。有什么事,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
父亲点了点头,走进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,林知白看见王院长站在走廊上,目送他们。他的眼眶红了。
车子开动后,父亲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。林知白坐在他旁边,握着他的手。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退,油菜花开了,金黄色的,铺了一地。
“知白,”父亲忽然开口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同意回家吗?”
“因为你想看银杏树?”
“不全是。”父亲睁开眼睛,看着她,“因为我不想让你在医院里看着我死。”
林知白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“爸……”
“在医院里死,太冷。我想在家里死。在床上,在院子里,在银杏树下。你妈也是在仁和堂死的。我要和她一样。”
林知白没有说话。她只是握着父亲的手,用力握着。
车子拐进镇子,青石板路颠簸了一下,父亲的身体跟着晃了晃。林知白扶住他,他睁开眼睛,看了了看窗外。
“到了?”他问。
“到了。”
车停在仁和堂门口。林知夏扶父亲下车,林知白去开门。推开院门的那一刻,银杏树的嫩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像无数只小手在向他们招手。
父亲站在门口,看着那棵树,看了很久。
“发芽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比去年早。”
“嗯。”
父亲迈过门槛,走进院子,站在银杏树下,仰头看着那些嫩芽。阳光从枝丫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脸上,落在他肩上,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。
林知白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。
她想,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,该多好。
但时间不会停。
所以她只能抓紧每一秒。
“爸,”她说,“进去吧。外面风大。”
父亲点了点头,转身走进诊室,在诊桌前坐下来。
他翻开那本《仁和堂祖训》,翻到第十七条,看了一会儿,然后合上,抬起头看着林知白。
“知白,从今天开始,我的病,你来管。”
林知白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