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子结了三日。
沈簪在院里晾药,太阳很好,竹匾里的金银花摊得均匀。她蹲在石阶上,手指拨开花瓣,把发黑的挑出来扔进簸箕。露水早干了,花叶卷边,透着一股清苦的甜。她指尖捻起一片发黑的,对着光看了看,边缘有细小的霉斑,像是前几日阴雨时没晾透。她扔进簸箕,又拨开下一片。
何首乌从屋里探出头,手里端着药罐,热气糊了半张脸。他眯着眼,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药罐里的汤液翻滚,咕嘟声从灶间传出来,混着陈皮和甘草的气味。
“师父,陈皮翻面了没?”
“没。”
“那您倒是翻啊。”何首乌的声音从热气里透出来,带着点急。
沈簪没理他,继续挑拣。竹匾里的金银花铺了薄薄一层,她手指拨过,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淡黄的光,边缘卷曲,像干枯的蝶翅。她挑出三片发黑的,扔进簸箕,又捻起一片,指甲掐了一下,汁水渗出来,带着涩味。
何首乌缩回去,灶间传来药汤翻滚的咕嘟声,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,噗噗作响。他掀开盖子,用木勺搅了搅,汤液在勺沿挂了一层薄薄的黑褐色,滴落时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院门没关严,风一吹,吱呀一声开了条缝。门轴缺了油,每次开合都带着一声干涩的摩擦。沈簪抬头,看见顾衍站在门槛外,手里拎着一包油纸裹的东西。他没敲门,自己推开了。门板擦过青砖地面,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痕。
何首乌又探出头,喊了声“顾先生”,又缩回去煎药。灶间传来他压低的声音:“师父,顾先生来了。”
顾衍走进来,桂花糕的甜味从油纸里渗出来,混着院里金银花的苦味,在空气里搅成一团。他穿了一身深灰的短褐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一截手腕,上面有一道浅红的伤疤,从虎口斜拉到腕骨,结了薄薄一层痂。
沈簪没起身,手里捻着一根艾绒,慢慢搓成条。阳光斜打在她手指上,艾绒在指腹间滚动,细碎的药末落进竹匾,落在金银花上,像一层薄薄的灰。她搓得慢,指腹压着艾绒,来回碾动,直到搓成一根细长的条,才搁进瓷罐。
“案子结了?”顾衍问。他站在石桌边上,把油纸包搁在桌上,解开系着的麻绳。
“结了。”沈簪拍了拍手上的碎末,站起来。
“那怎么还晾药?”
沈簪抬眼看他,没答。顾衍也不追问,把桂花糕搁在石桌上,自己坐到石阶上,解开油纸,掰了一块塞进嘴里。桂花糕松软,一掰就碎,碎屑落在他膝盖上,他拍了拍,又掰了一块。
“甜。”
“嗯。”
沈簪把搓好的艾绒放进瓷罐,盖上盖子,拍了拍手上的碎末。何首乌端着一碗药汤出来,搁在石桌边上,冲顾衍挤眉弄眼。药碗是粗陶的,碗沿有一道裂纹,汤液从裂纹里渗出来,在碗壁上留下一道褐色的痕迹。
“顾先生,您尝尝,师父新配的安神汤。”
顾衍看了一眼碗里黑褐色的汤药,摇头。汤面浮着一层细小的药渣,随着热气轻轻晃动,气味苦里带涩,混着当归和酸枣仁的味道。
“不用,我睡得着。”
“那可惜了。”何首乌端起来自己喝了,苦得龇牙咧嘴。他喝完,用袖子擦了擦嘴,舌头舔了舔上颚,又皱了一下眉。
沈簪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院里桂花树落了一地金,她扫了半晌没扫干净,索性不扫了。风一过,花瓣又簌簌往下掉,铺在青砖上,厚厚一层。她拎着扫帚靠在墙根,扫帚头上沾了几片花瓣,在风里轻轻颤动。
顾衍坐在石阶上吃糕,分了她半块。油纸里还剩大半块,他掰开,递过去,手指上沾了碎屑。
沈簪接过来,咬了一口,桂花味浓,甜得发腻。她皱了皱眉,把剩下的搁在石桌上。桂花糕在桌上滚了一下,停在一只蚂蚁面前,蚂蚁绕过去,爬向另一边的碎屑。
“哪买的?”
“城西老铺子。”
“远。”
“顺路。”
沈簪没再问,转身进了堂屋。顾衍跟进来,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的泥。门槛上有一道深深的凹痕,是多年踩踏留下的,边缘磨得光滑。
沈簪没回头,径直走到药柜前,拉开抽屉,取出一只小瓷瓶。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排瓷瓶,瓶身上贴着红纸标签,写着药名。她取的是第三排左边第二只,标签上写着“生肌散”。她转身时,顾衍已经坐在了条凳上,袖子挽到小臂。
“伤口结痂了?”她问。
顾衍把袖子往上推了推,腕上一道浅红,从虎口斜拉到腕骨,结了薄薄一层痂,边缘泛着粉。痂皮薄,能看见底下新生的肉芽,粉红色,带着细小的纹路。
沈簪蹲下来,把小瓷瓶搁在桌上,拔开木塞。药粉的气味散出来,苦里带凉,像薄荷混了黄连。她倒了一点在指尖,药粉是淡黄色的,细得像面粉,沾在指腹上,凉丝丝的。她按上去,指尖触到痂皮,硬的,边缘微微翘起。
凉的。
顾衍没动,看着她的手指。沈簪的指尖按在伤口边缘,轻轻推了一下,痂没裂,底下没有脓水。她又倒了些药粉,均匀地撒在伤口上,药粉落在痂皮上,有些粘在边缘,有些滑落下去。然后用纱布裹了两圈,打了个结。纱布是细棉的,白色,边缘剪得整齐,她绕了两圈,拉紧,在手腕外侧打了个平结。
“三日换一次,别沾水。”
“嗯。”
沈簪站起来,把瓷瓶放回药柜。铃铛在药箱搭扣上轻响了一下,声音脆,像水滴进铜盆。她伸手拨了一下铃铛,铃舌撞在铜壁上,又响了一声,余音在屋里回荡,渐渐消散。
顾衍低头看手腕上的纱布,缠得紧,不勒,刚好压住伤口。他动了动手指,不疼。纱布边缘压着皮肤,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。
“你这药粉,什么方子?”
“三七、血竭、冰片,加了些地榆炭。”
“地榆炭?”
“止血生肌。”
顾衍点头,没再问。他把袖子放下来,遮住纱布。袖子擦过纱布,带起一阵细微的摩擦声。
沈簪从药柜里又取出一只小瓷瓶,搁在桌上。瓶身比刚才那只小一圈,瓶口用蜡封着,上面贴着一张红纸,写着“外敷”。
“带回去,下次换药用。”
顾衍接过来,揣进怀里。瓷瓶贴着胸口,凉丝丝的。
何首乌从灶间探出头,手里端着空药碗,嘴里还嚼着什么。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瓷瓶,又缩回去。灶间传来水声,是他在刷碗,刷子刮过陶壁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你徒弟,话多。”顾衍说。
“比你少。”
顾衍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瓷瓶,又看了一眼窗外。
祖母沈老太坐在堂屋择菜,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。她手里攥着一把韭菜,根上的泥还没洗净,指甲缝里嵌着黑。她择得慢,一根一根地掐掉枯黄的叶子,扔进脚边的簸箕。韭菜叶在她手里发出清脆的断裂声,一根接一根。
“多留他吃顿饭。”老太太嘟囔了一句,声音不大,但屋里安静,谁都听见了。她说完,又低下头择菜,手指掐断一根枯叶,扔进簸箕。
沈簪没应声,转身去灶间烧水。她拎起水壶,壶底磕在灶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她拧开水缸的盖子,用木瓢舀了水,倒进水壶,水花溅在灶台上,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。
何首乌端着药碗经过,冲顾衍挤眉弄眼,压低声音说:“顾先生,我祖母说留您吃饭,您可别走。”
顾衍看了他一眼,没答。
何首乌把药碗搁进水槽,又凑过来:“我师父做的红烧肉,比城西那家馆子还好吃。”
“你吃过城西那家馆子?”
“没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?”
何首乌挠了挠头,嘿嘿笑了一声,又缩回灶间。他蹲在灶台前,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,火苗舔着柴火,发出噼啪的声响。
沈老太择完韭菜,端着簸箕站起来,看了顾衍一眼,又看了沈簪一眼,没说话,转身进了灶间。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响起来,油花噼啪。她往锅里倒了油,油热了,冒起青烟,她把韭菜倒进去,嗤啦一声,水汽升腾。
何首乌从灶间探出头:“师父,祖母问您,顾先生吃不吃辣。”
“吃。”顾衍替她答了。
何首乌缩回去,灶间传来沈老太的笑声,低低的,像风吹过枯叶。她往锅里撒了一把干辣椒,辣味呛出来,何首乌打了个喷嚏。
沈簪站在堂屋门口,看着院里落了一地的桂花,没动。顾衍走到她身边,也看着。
“这树,多少年了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,我小时候就在。”
“你小时候,多大?”
“记不清了。”
顾衍没再问。风把竹匾里的金银花吹起一片,沈簪伸手按住。花瓣从她指缝间漏下去,落在青砖上。
沈簪收回手,转身走进堂屋。顾衍跟进来,在桌边坐下。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,他手指划了一下,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。
“那本民俗笔记,你带回去了?”沈簪问。
顾衍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本线装书,封皮泛黄,边角磨得发毛。他翻开,里面夹着几页纸,字迹潦草,是沈簪祖父的手抄。纸页边缘卷曲,有些地方被虫蛀了,留下细小的孔洞。
“还没看完。”顾衍说,“里面提到的几条规矩,和你祖父手抄上的对得上。”
沈簪手里的艾绒顿了顿,没接话。她手指停在半空,艾绒在指腹间滚了一下,又继续搓。
顾衍看她一眼,也没追问。他把书翻到某一页,指着上面一行字:“你看这条——‘夜叩门者,足印朝外,是送,不是来。’”
沈簪扫了一眼,没说话。
“你祖父记过这条?”顾衍问。
“记过。”
“在哪?”
沈簪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。封皮是牛皮纸,用麻线缝的,边角磨得发白。她翻到中间,递给顾衍。册子翻开时,纸张发出干燥的沙沙声。
顾衍接过来,看见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,字迹工整,和那本民俗笔记上的字迹一样。墨迹有些褪色,但还能辨认。
“夜叩门者,不闻声,但见足印。印朝外者,送之;印朝内者,拒之。送者,以米撒门,闭户不语,待天明。”
顾衍念完,抬头看沈簪。
“你祖父,见过这东西?”
沈簪把册子收回去,放回书架。她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,又缩回来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这条规矩?”
沈簪没答,转身去灶间倒水。她拎起水壶,倒了一杯,水汽升腾,模糊了她的脸。她端着杯子站在灶台边,没喝。
顾衍坐在桌边,看着她的背影,没追问。
何首乌从灶间探出头,手里端着一碗水,递给沈簪。沈簪接过来,喝了一口,搁在灶台上。水在杯沿留下一圈湿痕。
“师父,您跟顾先生说什么呢?”
“没你的事。”
“哦。”
何首乌缩回去,灶间传来沈老太的笑声,低低的。
顾衍把书合上,搁在桌上。他看了一眼窗外,桂花树在风里晃了一下,落下一片金。花瓣飘进窗,落在桌面上,他伸手捻起,搁在窗台上。
“城西最近有桩怪事。”他说。
沈簪端着水杯走出来,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。她没喝,水杯在手里转了一圈,杯沿的水珠滴落,在青砖上洇开。
“什么怪事?”
“夜里听见有人敲门,开门没人,第二日门槛上多一只湿鞋印。”
沈簪挑眉。
“已经三户了。”顾衍说,“都是独门独院的,巷子深处,邻里隔得远。”
“湿鞋印什么样?”
“光脚,脚趾朝外。”
沈簪沉默片刻,把水杯搁在桌上。杯底磕在桌面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这个我听祖母讲过。”她说,“不是寻常的东西。”
顾衍看着她,等她继续说。
沈簪没接话,转身走到书架前,抽出那本牛皮纸册子,翻到某一页,递给顾衍。她手指在纸页上划过,停在一行字上。
“你看这条。”
顾衍接过来,看见上面写着:“湿足印,朝外者,非人。以米撒之,闭户不语,待天明。若印朝内,不可视,不可语,速避。”
“你祖父见过?”顾衍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沈簪把册子收回去,“但他记了,就说明这东西存在。”
顾衍把书合上,揣进怀里。
“那三户人家,怎么办?”
“你管了?”
“管了。”
沈簪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何首乌从灶间探出头,手里端着空碗,嘴里还嚼着什么。他看了一眼沈簪,又看了一眼顾衍,没敢问,缩回去。
顾衍从怀里掏出那本民俗笔记,翻到某一页,指着上面一行字。
“我翻了半本手抄,里面有一条——‘夜叩门者,足印朝外,是送,不是来。’”
沈簪点头。
“你祖父记过,这种规矩破不得,只能顺着送。”
“怎么送?”
“以米撒门,闭户不语,待天明。”
顾衍把书合上,看着沈簪。
“那三户人家,我都交代了。”
“他们信?”
“不信也得信。”
沈簪沉默片刻,走到窗边,看着院里落了一地的桂花。风把花瓣吹起来,又落下,铺在青砖上,厚厚一层。
“这东西,不是凭空来的。”她说,“有人招来的。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顾衍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。他站在她身后半步,没靠太近。
“你祖父的手抄上,有没有记过怎么查?”
沈簪没答,转身走到书架前,抽出那本牛皮纸册子,翻到最后一页。上面画着一幅图,是一个铃铛,下面写着一行小字。
“铃响三声,门开半尺。不问来者,不问去者。”
顾衍凑过来,看着那幅图。铃铛画得简单,几笔勾勒,但轮廓清晰,下面那行字写得工整,墨迹浓重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簪把册子合上,“祖父没解释。”
何首乌从灶间探出头,手里端着空碗,嘴里还嚼着什么。他看了一眼沈簪,又看了一眼顾衍,没敢问,缩回去。
灶间传来沈老太的声音:“吃饭了。”
顾衍走前,从怀里取出一枚铜徽,放在石桌上推过去。
铜徽不大,掌心大小,上面刻着一个“守”字,边缘磨得发亮。他手指按在徽上,推了一下,铜徽滑到沈簪面前,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。
“这个你先收着。”顾衍说,“下次用得上。”
沈簪看了一眼,没拿。她只把自己腰间的一枚小银铃解下来,搁在铜徽旁边。银铃落在石桌上,发出一声脆响,铃舌撞在铜壁上,余音在院里回荡。
“你拿这个。”她说。
顾衍拿起银铃,铃铛在他掌心轻轻晃动,铃舌撞击铜壁,声音细碎。他握紧,银铃贴着手心,凉丝丝的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铃响三声,门开半尺。”沈簪说,“你拿着,下次用得上。”
顾衍把银铃揣进怀里,和那只瓷瓶贴在一起。银铃贴着胸口,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。
“那铜徽呢?”
“我收着。”
沈簪拿起铜徽,揣进袖口。铜徽贴着腕骨,沉甸甸的。
何首乌从灶间探出头,手里端着饭碗,嘴里还嚼着什么。他看了一眼石桌上的银铃,又看了一眼沈簪的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