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首乌推门进来的时候,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喝完的凉茶。
“师姐,周家那个丫头又梦游了,这回叫不醒。”
沈簪披衣下床,没问几时、没问几次,抄起药箱就走。巷子黑,灯笼照出她鞋尖沾的露水。她走得急,铃铛在箱子里闷响。
何首乌跟在后面,凉茶泼了半截袖子:“周婶子来敲的门,说小满子站门槛上,眼睛翻白,怎么叫都不应。她男人去请了隔壁王婆子,王婆子掐了半天人中,没用。”
沈簪没回头:“几时开始的?”
“说是戌时三刻。周婶子以为她睡着了,去给她盖被子,发现人直挺挺站在堂屋门槛上。”
戌时三刻。沈簪在心里算了一下——离现在快两个时辰了。
她加快脚步。铃铛在药箱里晃得更急。
周家在巷子尽头,独门独院,院墙上爬满牵牛花,花都谢了,剩一墙枯藤。沈簪推门进去,堂屋灯亮着,周婶子站在门口,围裙在手里拧成麻花。
“沈大夫,你可来了。”周婶子声音发颤,“小满子她……”
沈簪抬手止住她的话,径直往里走。
周小满站在堂屋门槛上。
十一岁的丫头,瘦得像根豆芽菜,穿着一身白底碎花睡衣,赤着脚。她站得笔直,两只手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蜷着。眼睛睁着,瞳仁却往上翻,露出大片眼白。
沈簪没急着摇她。
她把药箱放在八仙桌上,打开箱盖,从夹层摸出银铃铛。铃铛不大,拇指肚大小,系在一根红绳上,绳尾缀着三颗黑珠子。
她走到周小满身侧,把铃铛悬在她耳后三寸的位置。
轻晃三下。
铃铛声不大,却清亮,像冰珠子砸在瓷碗里。第一声,周小满肩膀抖了一下。第二声,她嘴唇动了动。第三声,她整个人开始发抖,像站在风口里。
沈簪另一只手搭上周小满的寸关尺。
脉象浮而涩,像水里漂着一片枯叶,时沉时浮,摸不到根。她又换左手,脉象一样。
铃医古法:声可代药,铃可惊魂。但这一招对周小满没用——她没醒,反而抖得更厉害。
沈簪收了铃铛,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,在周小满的人中穴上轻轻刺了一下。一滴血珠渗出来,周小满的眼珠动了动,但还是没醒。
“她这样多久了?”沈簪问。
周婶子攥着围裙:“上个月开始,头一回是半夜在院子里转圈,我叫了两声她就醒了。第二回是五天前,站在灶台前,眼睛睁着,我叫不醒,推了一把才醒。这回……这回怎么都弄不醒。”
“白天有什么异常没有?”
“没有啊,该吃吃该喝喝,就是话少了些。”周婶子想了想,“对了,她前几天说总梦见有人叫她,问她叫什么名字。”
沈簪没说话,又摸了一次脉。
脉象还是浮涩,但比刚才稳了一些。她收了银针,从药箱里取出一小瓶薄荷油,抹在周小满的太阳穴上,轻轻按揉。
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周小满的眼珠开始转动,先是左右,然后上下,最后慢慢落回原位。她眨了眨眼,看见沈簪,愣了一下。
“沈姐姐?”
“醒了。”沈簪收了手,“回屋躺着去。”
周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赤着的脚,又看了看门槛,一脸茫然:“我怎么在这儿?”
“梦游。”沈簪说,“去躺着,我给你开副药。”
周小满哦了一声,转身往里屋走。她走路姿势正常,脚步稳当,不像刚梦游过的人。
沈簪看着她的背影,眉头没松。
周小满躺下后,沈簪重新给她把了脉。
这回脉象平稳了许多,但右手的寸脉还是有点涩,像有什么东西堵着。沈簪让她张嘴看舌苔——舌质淡红,苔薄白,舌尖有瘀点。
“最近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没有?”沈簪问。
周小满摇头:“没有,跟平时一样。”
“有没有去过什么地方?比如庙里、坟地、办白事的人家?”
周小满想了想,还是摇头。
沈簪从药箱里取出银铃铛,这次没悬在耳侧,而是放在周小满的胸口上。铃铛贴着皮肤,凉得周小满缩了一下。
“别动。”沈簪按住她,另一只手轻轻拨动铃铛。
铃铛声在胸腔里共振,嗡嗡的,像蜜蜂振翅。沈簪侧耳听了一会儿,收了铃铛。
“这几天别出门,按时吃药。”她开了方子,递给周婶子,“早晚各一剂,饭后服。晚上睡觉前用艾草煮水泡脚,泡到微微出汗为止。”
周婶子接过方子,手还在抖:“沈大夫,小满子这病……”
“不是什么大病。”沈簪说,“但得注意,梦游的时候别强行叫醒,容易惊着。她要是再梦游,你就在旁边守着,等她自然醒。”
周婶子连连点头。
沈簪收拾药箱,走到门口时又回头:“周婶子,近三个月,家里办过白事没有?”
周婶子手里的茶碗磕在桌沿上,茶水泼了一手。
“没……没有啊。”她声音有点虚,“沈大夫怎么这么问?”
沈簪没回答,只是看了她一眼,转身走了。
回到药铺后院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祖母坐在藤椅里拣枸杞,一颗一颗,拣得很慢。她看见沈簪进来,眼皮没抬:“城西最近死了人,抬棺的绕了三圈才出门。”
沈簪把药箱放在桌上,倒了杯凉茶喝:“谁家?”
“城西纸扎铺的刘瘸子。”祖母把一颗发黑的枸杞挑出来扔了,“说是半夜死在铺子里,第二天早上才发现。抬棺的时候,棺材盖突然开了,又合上,绕了三圈才抬出去。”
沈簪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。
何首乌蹲在灶前添柴,嘴里嘟囔:“周家那丫头前几天还来买过安神丸,我看她脸色不太好,问她怎么了,她说晚上睡不踏实,总做梦。”
“她来买安神丸?”沈簪放下茶碗,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三天前吧。”何首乌往灶里塞了根柴,“她一个人来的,给了钱就走了,没多说话。”
沈簪没说话,走进自己的房间,从柜子里翻出祖父那半本手抄。
手抄是祖父留下的,只剩后半本,前半本不知道去了哪里。纸页发黄,边角卷起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有些地方还画着图。
她翻到第十七页。
这一页画着几个纸人轮廓,线条简单,但比例奇怪——头大身小,四肢细长,像被拉长的人影。纸人旁边写着几行小字,墨迹旧得发黄,有些字已经模糊不清。
沈簪凑近了看,勉强认出几个字:“纸人……回头……留……”
后面几个字看不清了,被水渍洇成一团。
她翻到下一页,这一页画着一张符,符上写着个“替”字,字迹潦草,像用指甲划上去的。符旁边写着:冥婚未配全套纸人,生者会被“借”去做替身。
沈簪盯着那个“替”字看了很久。
她想起周小满掌心的那张黄纸。
周小满被摇醒后,坐在床沿上,眼神发直。
沈簪问她记不记得梦游的事,她摇头,说只记得自己躺下睡觉,然后就醒了,中间的事一点印象都没有。
但她右手攥得死紧,指节发白,像握着什么东西。
沈簪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。
掌心躺着一张黄纸,对折两次,纸质粗粝,边缘毛糙,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。沈簪展开黄纸,上面用朱砂画着个纸人轮廓,眉眼模糊,看不清五官,胸口端端正正写着一个“替”字。
朱砂颜色鲜艳,像是刚画上去不久。
“这是哪儿来的?”沈簪问。
周小满看着那张纸,一脸茫然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手里攥着的,从你手心里拿出来的。”
周小满摇头:“我真的不知道,我睡觉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。”
沈簪把黄纸翻过来,背面什么都没有,就是普通的黄纸,纸质粗糙,像是纸扎铺里用的那种。
她想起周小满梦游时嘴里念叨的那句话。
“纸人不回头,回头人要留。”
这句话她听过。
祖父手抄的扉页上,画着同样的纸人轮廓,旁边写着这句话。她小时候翻到过,问祖父是什么意思,祖父没回答,只是把那一页撕下来烧了。
沈簪把黄纸收好,又问了周小满几句,确定她什么都不知道,才起身离开。
走出周家大门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周小满站在窗户后面,隔着玻璃看着她,眼神发直,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。
沈簪心里一沉,加快脚步往回走。
回到药铺,沈簪把黄纸铺在桌上,仔细端详。
纸质粗粝,是那种最便宜的黄纸,纸扎铺里论斤卖,用来糊纸人纸马。朱砂颜色鲜艳,画工粗糙,像是随手画的,但线条很稳,没有犹豫的痕迹。
纸人轮廓画得很简单,就是一个人的形状,没有五官,没有衣服,只有个轮廓。但胸口那个“替”字写得很认真,一笔一划,端端正正,像是怕人认不出来。
沈簪用指尖摸了摸朱砂,还没干透,沾了一点在手指上。
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朱砂味很正,没有掺假。但里面还混着另一种味道,淡淡的,像烧过的纸灰。
她把黄纸翻过来,对着光看。
纸的纹理很均匀,没有夹层,没有暗纹。但边缘有一圈烧过的痕迹,很浅,像是被火燎了一下。
沈簪想起祖母说的话——城西纸扎铺的刘瘸子死了,死在铺子里,棺材盖开了又合上。
她让何首乌去打听刘瘸子的事。
何首乌嘴碎,但办事利索,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了,手里还拎着半包花生米。
“师姐,打听清楚了。”何首乌把花生米放在桌上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刘瘸子是三天前死的,死在铺子里,第二天早上才被发现。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张黄纸,纸上有朱砂印子。”
沈簪眉头一皱:“什么朱砂印子?”
“不知道,据说是个字,但看不清了,被血洇了。”何首乌剥了颗花生扔嘴里,“还有,刘瘸子死之前,接了一单生意——有人在他那儿订了一套纸人,要全套的,童男童女各一个,还要一对金童玉女。”
“谁订的?”
“不知道,刘瘸子没跟别人说。”何首乌又剥了颗花生,“不过有人看见,那天晚上有个女人去过他铺子,穿一身黑,看不清脸,走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。”
沈簪没说话,把黄纸收进药箱里。
她想起祖父手抄里那句话:冥婚若未配齐全套纸人,生者会被“借”去做替身。
刘瘸子死了,死之前接了一单纸人的生意。
周小满手里攥着一张黄纸,纸上画着纸人,写着“替”字。
这两件事之间,一定有关系。
沈簪让何首乌连夜去打听周家邻居——白事、纸扎铺、冥婚,一条线问到底。
她自己留下守周小满。
周小满吃了药,睡得很沉,呼吸平稳,脉搏正常。沈簪每隔一个时辰摸一次脉、记一次呼吸,把数据记在药方背面。
子时,周小满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。
沈簪凑近了听,听不清,像是含着一口水在说话。
丑时,周小满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,脉搏也跳得快了。沈簪摸了一下她的额头,有点烫,但不严重。
寅时,周小满安静下来,呼吸平稳,脉搏正常。
沈簪靠在椅背上打了个盹。
梦里全是纸人,排着队往前走,一个接一个,没有尽头。纸人的脸都是空白的,没有五官,但每个纸人胸口都写着一个字——替。
她跟着纸人走,走到一座桥上,桥下是黑水,水面上漂着纸钱。
纸人一个个跳进水里,水花溅起来,是红色的。
沈簪猛地醒了。
窗外天已经亮了,白雾弥漫,看不清远处。周小满还在睡,呼吸平稳,脸色正常。
沈簪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白雾涌进来,凉丝丝的,带着一股纸灰味。
她往外看了一眼——院子里什么都没有,牵牛花藤上挂着露水,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。
但窗棂上落着半片黄纸。
沈簪伸手拿起来,纸质粗粝,边缘毛糙,跟周小满手里那张一样。黄纸对折过一次,展开,里面什么都没有,就是一张普通的黄纸。
但纸边烧过一圈,跟周小满那张一样。
沈簪把黄纸收好,回头看了一眼周小满。
周小满还在睡,但姿势变了——她侧躺着,面朝窗户,眼睛睁着。
沈簪心里一紧,走过去摸了摸她的脉搏。
脉搏正常,呼吸正常。
但她的眼睛睁着,瞳仁往上翻,露出大片眼白。
沈簪伸手去探她的鼻息,突然,周小满开口了。
“姐姐,她还在等。”
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
沈簪手一顿:“谁在等?”
周小满没回答,眼睛慢慢闭上,呼吸又平稳了。
沈簪站在床边,看着周小满的脸,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。
她想起祖父手抄里那句话:纸人不回头,回头人要留。
周小满梦游时嘴里念叨的,也是这句话。
她手里攥着的那张黄纸上,画着纸人,写着“替”字。
刘瘸子死了,死之前接了一单纸人的生意。
这一切,都指向一件事——冥婚。
沈簪回头,看向窗外。
白雾里,有个纸人轮廓一闪,便不见了。
她快步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探出头去。
院子里什么都没有,牵牛花藤上挂着露水,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。但地上有一串脚印,很小,像是小孩的脚印,从院子中间一直延伸到墙根下。
脚印很浅,像是踩在露水上留下的。
沈簪翻窗出去,蹲下来看那些脚印。
脚印很小,大概只有三四岁小孩的脚那么大,但脚印很深,像是踩得很用力。脚印的方向是朝着墙根的,但墙根下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丛枯草。
沈簪拨开枯草,看见墙根下有一个小洞,拳头大小,洞口被一块石头堵着。
她搬开石头,洞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她伸手进去摸了一下,摸到一团软软的东西,拿出来一看——是一张黄纸,叠得很小,展开,上面画着个纸人,胸口写着一个“替”字。
跟周小满手里那张一模一样。
沈簪把黄纸收好,站起来,回头看了一眼周小满的窗户。
周小满还躺在床上,但姿势又变了——她平躺着,两只手放在胸前,像死人一样。
沈簪快步走回屋里,摸了一下周小满的脉搏。
脉搏还在,但很弱,像一根线,随时会断。
她取出银铃铛,悬在周小满的胸口上,轻轻晃动。
铃铛声在屋里回荡,清亮,但带着一丝寒意。
周小满的睫毛动了动,但没有醒。
沈簪继续晃铃铛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周小满突然睁眼,坐起来,盯着沈簪身后。
“姐姐,她还在等。”
说完,她又倒下去,昏睡如死。
沈簪回头——
窗外白雾里,有个纸人轮廓一闪,便不见了。
窗棂上落着半片黄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