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透,王寡妇家的门就被人砸开了。
沈簪赶到时,门槛上还摆着昨夜没烧完的纸钱,灰是潮的,被露水浸透,捏不成形。何首乌站在院里发抖,嘴唇发白,指着堂屋说不出话。
沈簪跨过门槛,脚步很轻。
王寡妇趴在供桌前,脖子拧成了一个不该有的角度——脸朝着身后的门,眼睛睁着,瞳孔散开,嘴唇微张,像是要说什么话,没来得及出口。
供桌上三炷香烧到一半就灭了,香灰落在桌面上,被风吹散了一半。香炉旁边摆着一碗清水,水面浮着一层薄灰,碗沿有个指印,是王寡妇的。
沈簪蹲下身,先摇铃。
她从腰间解下银铃铛,三短一长,铃声在堂屋里回荡,发闷,没有回响。她等了片刻,又摇了一遍,还是没回响。她把铃铛收进袖口,翻开旧药箱,取银针。
第一针刺人中,针尖一进皮肉就泛黑。
第二针刺合谷,针尖拔出来时,带出一丝暗红色的血丝,血丝在针尖上凝成一颗,不落。
沈簪掀开王寡妇的眼皮,瞳孔已经散开,眼白上有一道极细的红线,从眼角延伸到瞳孔边缘。她探鼻息,没有气流。按颈侧,指腹触到一片冰凉的硬,皮肤下的肌肉已经僵了。
“死了至少两个时辰。”沈簪低声报给顾衍,“死前回过头。”
她从王寡妇指缝里夹出半片黄纸,纸上墨字已经晕开,像是被泪打湿。纸片只有指甲盖大小,边缘不齐,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。
沈簪把纸片翻过来看,背面没有字,只有一道极细的划痕,像是被指甲掐出来的。
何首乌抱着药箱蹲在门边,不敢看尸体,眼睛盯着地面,嘴唇哆嗦。
沈簪把外袍解下来披在他肩上,“去巷口等陈大夫,别回头。”
何首乌点头,站起来,转身就跑。跑到门口时,他停了一下,没回头,又跑了出去。
沈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,才转过身来。
顾衍递过一只温热的油纸包,里头是没吃完的烧饼,还冒着热气。
沈簪摇头。
顾衍也不劝,只把烧饼又塞回袖子里。两人并肩站着,谁也没说话。
晨雾从瓦檐上一缕缕往下淌,像是有人在天上倒了一盆水,雾气顺着屋檐流下来,在院子里积成一片白。雾气里带着一股纸钱烧过的焦味,还有供桌上那碗清水的凉意。
沈簪盯着供桌上那盏没熄的油灯。
灯芯结了个长长的灯花,像一只蜷起的小人,四肢蜷缩,头埋在膝盖里。灯花烧到一半,火苗跳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
沈簪忽然想起祖母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纸人怕回头,活人也怕。”
祖父当年留下的半本手抄里,第一页就画着这样一盏灯。灯花结成人形,灯芯烧到一半,火苗跳了一下。旁边有一行小字,墨色发黄,写着:“灯花结人,回头即死。”
沈簪没敢往下想。
她转过身,开始检查堂屋。
屋里镜子被布盖着,是王寡妇自己盖的。布是粗棉布,边角还缝着针脚,像是临时扯下来的。门栓完好,从里面插上,没有被撬过的痕迹。茶碗只有一只,放在供桌旁边的矮桌上,碗里还有半碗凉茶,茶汤发黑,像是泡了很久。
唯独供桌前的椅子,是朝里翻倒的。
椅背朝外,椅面朝里,四条腿朝天,像是有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时,用力过猛,把椅子带翻了。
沈簪蹲下身,看椅子倒地的位置。椅子离供桌大约一臂远,椅背朝外,椅面朝里,椅腿朝天。椅面上有一道极浅的脚印,是王寡妇的鞋印,脚尖朝外,脚跟朝里。
她回头了。
沈簪站起来,走到王寡妇身边,蹲下身,翻开她的衣领。衣领下,脖子上有一道极浅的勒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,但勒痕很浅,只留下一道红印,没有破皮。
她又翻开王寡妇的嘴唇,牙龈发黑,舌苔发白,舌尖上有一个极小的血点,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破的。
沈簪站起来,走到供桌前,看那碗清水。水面浮着一层薄灰,碗沿有个指印,是王寡妇的。碗里的水很清,没有杂质,但水面上浮着一层薄灰,像是有人往水里撒了一把灰。
她伸手,碰了一下碗沿,碗沿是凉的,像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。
沈簪收回手,走到王寡妇身边,蹲下身,翻开她的手掌。手掌心里有一道极浅的划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破的,划痕很浅,只留下一道白印,没有出血。划痕的方向是从掌心向指尖,像是王寡妇在死前,用手掌在地上划了一下。
沈簪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门槛上的纸钱灰。灰是潮的,被露水浸透,捏不成形。灰里有一根极细的白线,像是纸人衣角的纸纤维。
她蹲下身,把那根白线捡起来,放在手心里看。白线很细,比头发丝还细,一端是断的,另一端是烧焦的,像是被火烧断的。
沈簪把白线夹进旧药箱的夹层里,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
顾衍站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民俗笔记,正在翻看。
“昨夜留给王寡妇的四条规则。”顾衍把笔记递过来,“天黑后不开门、不应陌生人声、不照镜、不回头。”
沈簪接过笔记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屋里镜子被布盖着,门栓完好,茶碗只有一只。唯独供桌前的椅子,是朝里翻倒的——她回头了。
顾衍的笔尖顿住,“有人在她背后叫了她的名字。”
沈簪没说话,把笔记还给顾衍,转身走回堂屋。
她重新蹲在王寡妇身边,仔细看她的脸。王寡妇的嘴唇微张,像是要说什么话,但没来得及出口。沈簪伸手,轻轻合上她的眼皮,指尖触到一片冰凉。
“你听到了什么?”沈簪低声问。
王寡妇当然不会回答。
沈簪站起来,走到供桌前,看那盏油灯。灯花还在烧,火苗跳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灯花结成人形,四肢蜷缩,头埋在膝盖里。灯芯烧到一半,火苗跳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
她伸手,想碰那盏油灯,手伸到一半,又缩了回来。
“这盏灯烧了一夜?”沈簪问。
顾衍走到她身边,看了一眼油灯,“昨夜我来送规则时,这盏灯就点着。王寡妇说,是她婆婆生前留下的规矩,供桌上要长明灯,不能灭。”
“灯油呢?”
“灯盏里还有大半盏油,够烧三天三夜。”
沈簪盯着灯花,忽然问:“昨夜你送规则时,王寡妇在做什么?”
“在烧纸钱。”顾衍说,“她说今天是婆婆的忌日,要烧纸钱,还要供一碗清水。我问她为什么供清水,她说婆婆生前喜欢喝凉茶,但忌日不能供茶,只能供清水。”
“她婆婆死了多久?”
“三年。”顾衍翻开笔记,“三年前的今天,她婆婆在堂屋里上吊死了。死的时候,脸朝着门,背对着供桌。”
沈簪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她婆婆也是回头死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顾衍说,“村里人说,她婆婆是上吊死的,但没人见过尸体。王寡妇说她婆婆死的时候,脸朝着门,背对着供桌,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,回头看了一眼。”
沈簪没说话,转身走到门口,看门槛上的纸钱灰。
灰里那根白线还在,她捡起来,放在手心里看。白线很细,比头发丝还细,一端是断的,另一端是烧焦的,像是被火烧断的。
“纸人衣角的纸纤维。”沈簪说,“纸人烧了,但衣角没烧完,留了一根线。”
顾衍走过来,接过白线,放在手心里看,“纸人烧了,衣角没烧完,说明纸人烧的时候,衣角被什么东西压住了,没烧透。”
“或者。”沈簪说,“纸人烧到一半,被人拿走了。”
顾衍的笔尖顿住,“拿走了?”
沈簪没回答,转身走回堂屋,走到王寡妇身边,蹲下身,翻开她的手掌。手掌心里那道划痕还在,很浅,只留下一道白印,没有出血。
她伸手,轻轻按了一下划痕,指尖触到一片硬。
划痕下面有东西。
沈簪翻开旧药箱,取出一把小刀,刀尖轻轻划开王寡妇手掌心的皮肤。皮肤很薄,刀尖一碰就破了,露出一片白色的东西。
是纸。
沈簪用小刀把纸挑出来,纸片只有指甲盖大小,叠得很整齐,像是一个小方块。她把纸片展开,纸上没有字,只有一道极细的划痕,像是被指甲掐出来的。
“纸人身上的纸。”沈簪说,“王寡妇死前,把纸人身上的纸撕下来一块,攥在手心里。”
顾衍走过来,接过纸片,放在手心里看,“她为什么要撕纸人的纸?”
“留线索。”沈簪说,“她知道自己要死了,想留下线索,告诉我们是谁杀了她。”
顾衍把纸片翻过来,背面也没有字,只有一道极细的划痕。他把纸片放在阳光下看,阳光透过纸片,划痕变成了一条极细的线,像是用针划出来的。
“这道划痕是什么意思?”顾衍问。
沈簪接过纸片,放在手心里看,划痕很细,比头发丝还细,像是用针划出来的。她把纸片翻过来,看背面,背面没有划痕,只有一道极浅的印子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的。
“不是划痕。”沈簪说,“是针脚。”
顾衍凑近看,纸片上的划痕确实不是划痕,是针脚。针脚很细,像是用极细的针缝出来的,缝在纸片上,留下了一道极细的线。
“纸人身上的针脚。”沈簪说,“纸人是用纸糊的,纸人身上的衣服是用针线缝上去的。王寡妇撕下来的这块纸,是纸人衣角的纸,上面有针脚。”
顾衍的眉头皱起来,“纸人衣角的针脚,能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纸人不是普通的纸人。”沈簪说,“普通的纸人,衣角是用浆糊粘上去的,不会用针线缝。用针线缝的纸人,是有人特意做的,不是随便糊的。”
顾衍的笔尖顿住,“有人特意做了纸人,来杀王寡妇?”
沈簪没回答,转身走到供桌前,看那盏油灯。灯花还在烧,火苗跳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灯花结成人形,四肢蜷缩,头埋在膝盖里。灯芯烧到一半,火苗跳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
她伸手,碰了一下灯盏,灯盏是凉的,像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。
“灯盏是凉的。”沈簪说,“灯油是冷的,灯芯是湿的。”
顾衍走过来,伸手碰了一下灯盏,指尖触到一片冰凉,“灯盏是凉的,说明这盏灯不是烧了一夜,是刚点上的。”
沈簪点头,“有人在我们来之前,把灯换了。”
顾衍的笔尖顿住,“换了?”
沈簪没回答,转身走到王寡妇身边,蹲下身,翻开她的衣领。衣领下,脖子上有一道极浅的勒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,但勒痕很浅,只留下一道红印,没有破皮。
她伸手,轻轻按了一下勒痕,指尖触到一片硬。
勒痕下面有东西。
沈簪翻开旧药箱,取出一把小刀,刀尖轻轻划开王寡妇脖子上的皮肤。皮肤很薄,刀尖一碰就破了,露出一片白色的东西。
是纸。
沈簪用小刀把纸挑出来,纸片只有指甲盖大小,叠得很整齐,像是一个小方块。她把纸片展开,纸上没有字,只有一道极细的划痕,像是被指甲掐出来的。
“又是纸。”顾衍说。
沈簪把纸片翻过来,背面也没有字,只有一道极细的划痕。她把纸片放在阳光下看,阳光透过纸片,划痕变成了一条极细的线,像是用针划出来的。
“也是针脚。”沈簪说,“王寡妇脖子上也有纸。”
顾衍的眉头皱起来,“纸人勒住了她的脖子?”
沈簪没回答,转身走到供桌前,看那碗清水。水面浮着一层薄灰,碗沿有个指印,是王寡妇的。碗里的水很清,没有杂质,但水面上浮着一层薄灰,像是有人往水里撒了一把灰。
她伸手,碰了一下碗沿,碗沿是凉的,像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。
“这碗水也是凉的。”沈簪说,“水是冷的,像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。”
顾衍走过来,伸手碰了一下碗沿,指尖触到一片冰凉,“水是冷的,说明这碗水不是王寡妇自己打的,是别人打的。”
沈簪点头,“有人在我们来之前,把水换了。”
顾衍的笔尖顿住,“换了?”
沈簪没回答,转身走到门口,看门槛上的纸钱灰。灰是潮的,被露水浸透,捏不成形。灰里有一根极细的白线,像是纸人衣角的纸纤维。
她蹲下身,把白线捡起来,放在手心里看。白线很细,比头发丝还细,一端是断的,另一端是烧焦的,像是被火烧断的。
“纸人烧了,但衣角没烧完。”沈簪说,“纸人烧的时候,衣角被什么东西压住了,没烧透。那个人把纸人拿走的时候,衣角断了,留了一根线在灰里。”
顾衍走过来,接过白线,放在手心里看,“那个人为什么要拿走纸人?”
“因为纸人上有线索。”沈簪说,“王寡妇撕下来的那块纸,是纸人衣角的纸,上面有针脚。那个人怕我们找到纸人,就把纸人拿走了。”
顾衍的笔尖顿住,“那个人是谁?”
沈簪没回答,转身走回堂屋,走到王寡妇身边,蹲下身,翻开她的手掌。手掌心里那道划痕还在,很浅,只留下一道白印,没有出血。
她伸手,轻轻按了一下划痕,指尖触到一片硬。
划痕下面有东西。
沈簪翻开旧药箱,取出一把小刀,刀尖轻轻划开王寡妇手掌心的皮肤。皮肤很薄,刀尖一碰就破了,露出一片白色的东西。
是纸。
沈簪用小刀把纸挑出来,纸片只有指甲盖大小,叠得很整齐,像是一个小方块。她把纸片展开,纸上没有字,只有一道极细的划痕,像是被指甲掐出来的。
“又是纸。”顾衍说。
沈簪把纸片翻过来,背面也没有字,只有一道极细的划痕。她把纸片放在阳光下看,阳光透过纸片,划痕变成了一条极细的线,像是用针划出来的。
“也是针脚。”沈簪说,“王寡妇手心里也有纸。”
顾衍的眉头皱起来,“纸人勒住了她的脖子,还塞了纸在她手心里?”
沈簪没回答,转身走到供桌前,看那盏油灯。灯花还在烧,火苗跳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灯花结成人形,四肢蜷缩,头埋在膝盖里。灯芯烧到一半,火苗跳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
她伸手,碰了一下灯盏,灯盏是凉的,像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。
“灯盏是凉的。”沈簪说,“灯油是冷的,灯芯是湿的。”
顾衍走过来,伸手碰了一下灯盏,指尖触到一片冰凉,“灯盏是凉的,说明这盏灯不是烧了一夜,是刚点上的。”
沈簪点头,“有人在我们来之前,把灯换了。”
顾衍的笔尖顿住,“换了?”
沈簪没回答,转身走到门口,看门槛上的纸钱灰。灰是潮的,被露水浸透,捏不成形。灰里有一根极细的白线,像是纸人衣角的纸纤维。
她蹲下身,把白线捡起来,放在手心里看。白线很细,比头发丝还细,一端是断的,另一端是烧焦的,像是被火烧断的。
“纸人烧了,但衣角没烧完。”沈簪说,“纸人烧的时候,衣角被什么东西压住了,没烧透。那个人把纸人拿走的时候,衣角断了,留了一根线在灰里。”
顾衍走过来,接过白线,放在手心里看,“那个人为什么要拿走纸人?”
“因为纸人上有线索。”沈簪说,“王寡妇撕下来的那块纸,是纸人衣角的纸,上面有针脚。那个人怕我们找到纸人,就把纸人拿走了。”
顾衍的笔尖顿住,“那个人是谁?”
沈簪没回答,转身走回堂屋,走到王寡妇身边,蹲下身,翻开她的手掌。手掌心里那道划痕还在,很浅,只留下一道白印,没有出血。
她伸手,轻轻按了一下划痕,指尖触到一片硬。
划痕下面有东西。
沈簪翻开旧药箱,取出一把小刀,刀尖轻轻划开王寡妇手掌心的皮肤。皮肤很薄,刀尖一碰就破了,露出一片白色的东西。
是纸。
沈簪用小刀把纸挑出来,纸片只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