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箱底层的暗格被何首乌不小心碰开时,沈簪正蹲在院里翻晒陈皮。木箱磕在青砖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,暗格盖板弹开,一张泛黄的照片滑出来,落在她脚边。
她弯腰去捡。指尖先一寸寸凉下去。
照片上两个年轻男人并肩立于一座旧庙前。左边是祖父沈望舒,穿灰布长衫,笑得开阔,露出一排白牙。右边那张脸——沈簪盯着看了三息,手指不自觉地收紧。
和顾衍有七分像。
不是那种模糊的相似,是眉骨、鼻梁、下颌线的轮廓,像是同一个人被岁月磨去了棱角。只是照片里的人更年轻,约莫二十五六,穿深色短打,腰间挂着一串东西——看不清,被衣摆遮了大半。
沈簪没急着说话。她把照片翻到背面。铃医的规矩,验物先观背。背面有一行褪色小楷:庚申年秋,问药图前。
她指腹摩挲纸面,压脉似的轻。纸纹粗、墨色沉,至少三十年前的物件。墨迹边缘有细微的龟裂纹,像是写过之后又晾了很久才收起来。
她又取出随身银铃,凑近照片轻轻一晃。铃声发闷,像隔了层水。沈老太教过的:照片若沾过不干净的东西,铃响必滞。沈簪又晃了两下,铃声依旧发闷,没有清越的回音。
她没说话,把照片搁在膝上,伸手去摸暗格深处。指尖触到一样东西——纸质的,边缘毛糙。她慢慢抽出来,是半张残纸,边缘撕得不齐,像是被人匆忙扯下来的。
残纸上只剩一只手。手指节分明,骨节突出,腕上系着一枚极小的银铃。铃身刻着缠枝纹,线条细密,从腕侧延伸到指根。
沈簪低头看自己腰间挂着的银铃。她解下来,把残纸上的铃铛和手里的并在一起看。铃身刻的缠枝纹严丝合缝——从弧度到纹路走向,像是同一只铃铛被画了两次。
她心跳快了半拍,但脸上没动。只是把照片和残纸并排放在膝上,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扫了两遍。
“师父,这谁啊?”
何首乌缩着脖子凑过来,脑袋探到她肩膀上方。沈簪没答,顺手把他推开:“去,把院里那筐金银花晾了。”
“哦。”何首乌不情不愿地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。沈簪已经把照片收进袖中,正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暗格盖板。
灶上煎着祖母的安神汤,咕嘟咕嘟。药香从厨房飘出来,混着陈皮和甘草的味道,在院子里散开。沈簪把暗格盖板装回原处,扣好药箱,起身往厨房走。
沈老太在堂屋择菜。一把韭菜搁在竹篮里,她正一根一根地掐去老根,动作不紧不慢。听见沈簪的脚步声,她手一顿,没抬头:“簪儿,药箱底下的东西,别乱翻。”
沈簪握着照片的手紧了紧。她站在堂屋门口,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,在地上拉出一道长影。沈老太的侧脸被阴影遮了一半,看不清表情。
“哎。”沈簪应了一声,声音平。
沈老太没再说话,继续择菜。韭菜被掐断的声音清脆,一下一下,像在数着什么。
沈簪转身进了厨房,把安神汤从灶上端下来,倒进碗里。汤色深褐,药味浓烈。她端着碗走到堂屋,放在沈老太手边的矮几上:“祖母,汤好了。”
沈老太嗯了一声,没抬头。沈簪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自己屋。
她把门关上,从袖中取出照片和残纸,铺在桌上。窗外何首乌在院里晾金银花,竹筐磕在石板上,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。
沈簪盯着照片看了很久。
祖父沈望舒早年走方失踪,家中讳莫如深。沈簪只在祖母的旧匣里见过他半张侧脸——一张泛黄的证件照,被剪去了大半,只剩左边半边脸。祖母说那是祖父早年办行医证时拍的,后来证件丢了,只剩这张残片。
如今这张照片里,祖父笑得开阔,背后那座庙的飞檐下,隐约挂着一幅画。画被庙檐的阴影遮了大半,只露出一角——一个药童模样的人蹲在地上,手里捧着一株草。
沈簪凑近看。画角有字,太小,看不清。她翻出祖父留下的半本手抄,翻到第七页。那一页画着同样的飞檐,线条粗糙,像是随手勾的。旁批四字:勿回头看。
墨迹被人用指甲反复刮过,刮得发毛。边缘的纸都起了毛刺,像是有人反复摩挲过这个地方。沈簪把照片举起来,对着光看。庙檐的轮廓和手抄上的飞檐轮廓重叠在一起,严丝合缝。
她心口一跳。
卷一案子里那条规则——纸人不能回头——和这四个字,撞了个正着。
沈簪放下照片,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她想起顾衍说过的话:他父亲早年病故,母亲改嫁,他跟着祖母长大。顾家是走方铃医世家,但到了他这一辈,只剩他一个人。
祖父认得顾家人。
祖父去过那座供着《问药图》的庙。
祖父知道纸人的规则。
三件事串成一根线,线的另一头不知拴着什么。沈簪没把推论说出口,只在心里记下:顾衍的父亲,也许并非他自述的那样早早病故。
她把照片翻过来,又看了一遍背面的字。庚申年秋,问药图前。庚申年是哪一年?她算了算,大约是三十年前。祖父失踪是在她出生前两年,也就是二十八年前。时间对得上。
沈簪把照片和残纸一起收进贴身的内袋。她站起来,走到书桌前,翻出祖父当年的出诊册子。一本蓝皮簿子,封面已经磨得发白,边角卷起。她翻到庚申年那一页。
册子那一页——被人整整齐齐撕走了。
不是撕破的,是沿着装订线裁下来的,切口平整。沈簪翻到前一页和后一页,都是空白的。只有那一页被撕掉了。
她合上册子,手指在封面上摩挲。窗外何首乌喊了一声:“师父,有人找。”
谢停云的声音隔着竹帘飘进来,温温的:“沈大夫在么。”
沈簪攥紧照片,指节泛白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册子放回原处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她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铜镜。
镜子里映着她的脸,面色如常。她抬手理了理鬓角,掀帘出去。
谢停云站在院门口,手里拎着一包东西。他今日穿了一件青灰色长衫,头发束得整齐,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。见沈簪出来,他笑了笑:“沈大夫忙么?”
“不忙。”沈簪走到院里,何首乌已经把金银花晾好了,正蹲在井边洗手。她看了他一眼,何首乌立刻站起来,擦了擦手:“师父,我去烧水。”
“嗯。”
何首乌跑进厨房,水缸盖子啪地一声合上。沈簪走到谢停云面前,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纸包上:“谢先生有事?”
“刚从镇上回来,路过药铺,给你带了点东西。”谢停云把纸包递过来,“上好的川贝,我托人从四川带回来的。”
沈簪接过来,打开看了一眼。川贝颗粒饱满,色泽乳白,确实是上品。她合上纸包:“谢先生破费了。”
“不破费。”谢停云看着她,“沈大夫最近可好?”
“还好。”沈簪把纸包收进袖中,“谢先生进来坐?”
“不了,我还有事。”谢停云往院里看了一眼,“何首乌那孩子倒是勤快。”
“还行。”
谢停云笑了笑,转身要走。沈簪叫住他:“谢先生。”
他回头。
“你父亲……是做什么的?”
谢停云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家父早年间做药材生意,后来病故了。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沈簪看着他,“你父亲叫什么名字?”
“谢云亭。”谢停云答得自然,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沈簪垂下眼,“谢先生慢走。”
谢停云看了她一眼,没再多问,转身走了。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,直到听不见。
沈簪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她摸了摸内袋里的照片,指尖触到纸面,微微发烫。
她转身回屋,把门关上。
何首乌从厨房探出头:“师父,水烧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沈簪走到桌前,把照片和残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。她盯着残纸上那只手,手指节分明,腕上的银铃和她的是一对。
祖父的手。
她想起祖母说过的话:祖父走方时,腰间总挂着一对银铃,一雌一雄。雌铃刻缠枝纹,雄铃刻云雷纹。她腰间这枚是雌铃,那枚雄铃——跟着祖父一起失踪了。
残纸上那只手,腕上系的是雄铃。
沈簪把银铃解下来,和残纸上的铃铛并在一起看。纹路确实严丝合缝,但铃身的大小略有不同——残纸上的铃铛比她的略大一圈。她用手指比了比,大约大了一毫米。
不是同一只铃铛。
是同一对。
沈簪把银铃重新系回腰间,把照片和残纸收好。她走到书桌前,翻开祖父的手抄,一页一页地看。手抄共四十七页,前面是药方和病例,后面是走方笔记。第七页画着飞檐,旁批“勿回头看”。第八页画着一座庙的轮廓,旁批“问药图前,三叩九拜”。第九页是空白的,只有一行字:庚申年秋,归期未定。
沈簪合上手抄,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。
祖父知道纸人的规则。祖父去过那座庙。祖父认识顾家人。
她想起顾衍说过的话:他父亲是走方铃医,在他五岁那年病故。顾衍的母亲改嫁后,他跟着祖母长大。顾家是铃医世家,但到了他这一辈,只剩他一个人。
沈簪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院子里,何首乌正在晾衣服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晒得他眯起眼。
“何首乌。”
“哎。”何首乌回头,“师父,啥事?”
“你见过顾衍的父亲么?”
何首乌愣了一下:“顾大哥的父亲?没见过。顾大哥说他父亲很早就过世了。”
“嗯。”沈簪关上窗,转身走到床边坐下。
她想起谢停云刚才的表情。她说“你父亲叫什么名字”时,谢停云答得很快,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。但他说“谢云亭”三个字时,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——不是撒谎,是犹豫。
沈簪闭上眼,在脑子里把整件事过了一遍。
祖父失踪前,去过一座供着《问药图》的庙。那座庙里,有纸人的规则。祖父在庙前和一个长得像顾衍的人拍了照片。那个人,很可能是顾衍的父亲。
祖父回来后,把照片藏进药箱暗格,把残纸撕下来,藏在一起。然后他失踪了。
沈簪睁开眼,站起来,走到药箱前。她打开暗格,里面已经空了。她伸手进去摸了摸,指尖触到底部,摸到一样东西——很小,圆形的。
她掏出来看,是一枚铜钱。铜钱被磨得发亮,中间方孔边缘有磨损,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。她把铜钱翻过来,背面刻着两个字:问药。
沈簪把铜钱收进内袋,和照片放在一起。她关上药箱,走到门口,掀帘出去。
何首乌已经晾完衣服,正蹲在井边洗手。见她出来,他站起来:“师父,今天还出诊么?”
“不出。”沈簪走到院里,在石凳上坐下,“今天歇一天。”
“哦。”何首乌擦了擦手,“那我去把药柜收拾一下。”
“嗯。”
何首乌进了药房,传来瓶瓶罐罐碰撞的声响。沈簪坐在石凳上,阳光照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。她闭上眼,脑子里却乱得很。
祖父认得顾家人。祖父去过那座庙。祖父知道纸人的规则。
顾衍的父亲,也许还活着。
谢停云的父亲,也许不是谢云亭。
沈簪睁开眼,站起来,走到药房门口。何首乌正在整理药柜,把药材按类别放好。她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忙活。
“何首乌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记不记得,顾衍说过他父亲是怎么死的?”
何首乌想了想:“顾大哥说他父亲是病死的,好像是肺痨。他父亲走方回来,咳了几个月,人就没了。”
“走方回来?”
“嗯,顾大哥说他父亲最后一次走方,去了很远的地方,回来后就病了。”
沈簪没说话。她想起祖父的手抄里有一页写着:庚申年秋,归期未定。祖父也是那一年失踪的。
顾衍的父亲和祖父,是同一年走的。
沈簪转身回了自己屋,把门关上。她走到桌前,把照片和残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。照片上,祖父和那个长得像顾衍的人并肩站着,笑得开心。背后那座庙的飞檐下,挂着一幅画。
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。画被阴影遮了大半,只露出一角。那个药童模样的人蹲在地上,手里捧着一株草。沈簪凑近看,那株草的形状——像是七叶一枝花。
七叶一枝花,铃医常用的解毒药。
沈簪把照片翻过来,又看了一遍背面的字。庚申年秋,问药图前。她用手指摩挲着那几个字,墨迹已经褪色,但笔锋还在。祖父的字她认得,这笔字确实是祖父写的。
她把照片收好,站起来,走到书桌前。她翻开祖父的手抄,翻到第七页,看着那四个字:勿回头看。
沈簪伸出手,摸了摸那四个字。墨迹被指甲刮过,边缘发毛,像是有人反复刮过这个地方。她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,纸面起了一层毛刺。
她收回手,合上手抄。
窗外,何首乌在院里喊:“师父,有人找。”
沈簪走到窗边,掀开帘子往外看。院门口站着一个人,穿灰色长衫,手里拎着一只药箱。那人抬起头,露出一张脸——和照片上的人,一模一样。
沈簪手一抖,帘子落下来。
她深吸一口气,重新掀开帘子。那人已经走进院里,何首乌迎上去:“您找谁?”
“请问,沈大夫在么?”那人的声音温和,带着一点沙哑。
沈簪推门出去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人。那人也看着她,笑了笑:“您是沈大夫?”
“是。”沈簪看着他,“您是?”
“我姓顾,单名一个衍字。”那人拱了拱手,“听说沈大夫是铃医世家,特来拜访。”
沈簪没说话。她看着那张脸,和照片上的人七分像的脸。顾衍站在她面前,笑得温和,和照片上的人一模一样。
她摸了摸内袋里的照片,指尖触到纸面,微微发烫。
“顾先生请进。”沈簪侧身让开,“何首乌,泡茶。”
“哎。”何首乌跑进厨房。
顾衍走进院子,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:“沈大夫这院子收拾得真干净。”
“还行。”沈簪引他进屋,“顾先生从哪里来?”
“从镇上。”顾衍在椅子上坐下,“听说沈大夫医术高明,特来请教。”
“不敢当。”沈簪在他对面坐下,“顾先生有什么事,直说便是。”
顾衍笑了笑,从药箱里取出一张纸,铺在桌上:“沈大夫可认得这个?”
沈簪低头看。纸上画着一座庙,飞檐翘角,檐下挂着一幅画。画上是一个药童蹲在地上,手里捧着一株七叶一枝花。
和照片上那座庙,一模一样。
沈簪抬起头,看着顾衍。顾衍也看着她,目光平静。
“认得。”沈簪说,“这是问药图。”
“沈大夫果然识货。”顾衍把纸收起来,“这幅画,是我父亲留下的。”
“你父亲?”
“家父顾云亭,也是走方铃医。”顾衍说,“他三十年前走方时,在一座庙里见过这幅画。回来后画了这张图,留给我。”
沈簪没说话。她看着顾衍,目光落在他脸上。那张脸和照片上的人七分像,但仔细看,还是有区别的。照片上的人下颌更宽,眉骨更高,眼神更锐利。
“你父亲……现在在哪?”
“病故了。”顾衍说,“三十年前,他走方回来,咳了几个月,人就没了。”
沈簪垂下眼。她想起何首乌说的话:顾大哥说他父亲是病死的,好像是肺痨。
“顾先生来找我,就是为了问这幅画?”
“不全是。”顾衍看着她,“我听说沈大夫的祖父也是走方铃医,三十年前失踪了。我想问问,沈大夫可知道那座庙在哪?”
沈簪抬起头,看着顾衍。他的目光清澈,没有躲闪。
“不知道。”沈簪说,“我祖父失踪时,我还没出生。”
“那可惜了。”顾衍站起来,“打扰沈大夫了,我改日再来拜访。”
“顾先生慢走。”
顾衍拎起药箱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沈簪一眼:“沈大夫,你腰间那枚银铃,是家传的么?”
沈簪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银铃:“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