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章 · 第95章
铃医方 · 第95章
## 一、 药箱扣上的声音很轻,像一片枯叶落在青石板上。 我盯着那只老旧的木箱,手指还搭在铜扣上。箱盖合拢的瞬间,我看见里面那排银针微微颤动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箱子里挣扎着想要出来。 “别看了。” 师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沙哑。他站在门槛边,手里捏着那只银铃铛,铃舌被一块红布紧紧缠住,发不出半点声响。 我转过身,看见他正把银铃铛往怀里揣。那只铃铛跟了他三十年,从来都是挂在腰间,走起路来叮当作响。现在突然缠住铃舌,反倒让人觉得不习惯。 “师父,这铃铛——” “规矩。”他打断我的话,眼睛盯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,“离开前,铃铛不能响。” 院子里很静,连风都没有。老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,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枝头。我注意到树下的那口水井,井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,已经很久没人用过。 “东西都收拾好了?”师父问。 “好了。” 他点点头,转身往屋里走。我跟在后面,看见他的背影比一个月前佝偻了不少。那件灰布长衫的肩头磨出了两个洞,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。 屋里的光线很暗,窗户被纸糊得严严实实。桌上摆着三碗清水,碗沿各贴着一张黄纸符。这是师父昨天摆下的,说是要“净宅”。 “把碗收了。”他说。 我走过去,伸手去端第一只碗。手指刚碰到碗沿,水面突然泛起一圈涟漪。我愣了一下,低头去看碗里的水,水很清,能看见碗底画着的一道朱砂符。 “别盯着看。”师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“看久了,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。” 我赶紧把碗端起来,水很凉,凉得刺骨。三只碗都端到厨房倒掉,碗底的朱砂符遇水即化,变成一缕缕红色的丝线,顺着水流进了下水道。 回到堂屋,师父已经背上了那个旧布包。布包鼓鼓囊囊的,里面装着他那些瓶瓶罐罐。我注意到布包的口子扎得很紧,连一根线头都没露出来。 “走吧。” 他迈过门槛,脚步很稳。我拎起药箱跟上去,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。堂屋里的八仙桌还在,桌上的香炉里还插着三根没烧完的香。香灰落在炉沿上,被风吹散。 门没锁。师父说,锁不锁都一样,反正不会再回来。 ## 二、 巷子里很安静,安静得不像话。 往常这个时候,巷口总会有几个晒太阳的老人,或者追着跑的孩子。今天却一个人都没有,连狗叫声都听不见。 师父走在前面,脚步不快不慢。我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揣在怀里,握着那只银铃铛。他的手指时不时动一下,像是在摩挲铃铛上的纹路。 “师父,村里的人——” “都走了。”他说,“昨天夜里走的。” “走了?” “嗯。”他顿了顿,“该走的都走了,不该走的也走了。” 我听不太明白,但没再问。巷子两边的门都关着,门板上贴着白色的纸条,纸条上画着我看不懂的符号。风吹过时,纸条轻轻飘动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 走到巷口时,我看见了那只纸人。 它就站在巷口的石墩上,穿着一件红纸剪成的衣裳,脸上画着两个黑圈圈的眼睛。纸人的嘴角往上翘着,像是在笑。 师父停下脚步,盯着纸人看了好一会儿。 “这是谁放的?”我问。 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规矩是,纸人不能回头。” “回头会怎样?” “死。” 他说得很平静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我咽了口唾沫,目光从纸人身上移开。纸人的眼睛是画上去的,但我总觉得它在看我。 师父从怀里掏出银铃铛,解开缠在铃舌上的红布。铃铛轻轻晃了一下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。 “叮——” 声音不大,却传得很远。巷子两边的门板同时震了一下,门缝里飘出几缕灰尘。 “走吧。”师父把铃铛重新缠好,揣回怀里,“天黑前要赶到渡口。” 我跟着他往前走,经过石墩时,余光瞥见那只纸人。它的头似乎动了一下,但我不敢确定。 ## 三、 村口的老槐树下停着一辆牛车。 车是空的,没有牛,也没有人。车板上铺着一层稻草,稻草上放着一只陶罐。陶罐的口子用红布封着,红布上压着一块石头。 师父走到车前,伸手摸了摸陶罐。他的手指在罐壁上轻轻敲了三下,陶罐里传来一阵沉闷的回响。 “这是——” “别问。”他说,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 我闭上嘴,把药箱放到车板上。药箱落下去时,稻草里突然窜出一只老鼠,从我脚边跑过去,钻进路边的草丛里。 师父盯着老鼠跑走的方向,眉头皱了一下。 “上车。”他说。 我爬上牛车,坐在药箱旁边。师父没有上车,他站在车头,从怀里掏出三根香,点燃,插在车板上的一个香炉里。香炉很旧,铜皮已经发黑,上面刻着一些我看不懂的纹路。 香烟升起来,笔直地往上飘,没有一丝歪斜。 师父看着香烟,点了点头。他走到车头,拉起缰绳。缰绳的另一头系在车辕上,没有牛,但他拉得很自然,像是真的在赶一头看不见的牛。 “驾。” 他喊了一声,牛车竟然真的动了起来。车轮碾过地上的碎石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我坐在车板上,感觉车身在晃动,但车头前面什么都没有。 “师父,这车——” “别说话。”他打断我,“看着路。” 我看向前方,路是土路,两边是稻田。稻子已经收割了,田里只剩下一茬茬的稻茬,像是无数根竖起来的针。 牛车走得不快,但很稳。师父走在车头,手里握着缰绳,时不时喊一声“驾”。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。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我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。回头一看,路上多了一串脚印。脚印很浅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踩过。 “师父,有脚印。” “嗯。”他没有回头,“是纸人。” “纸人?” “它跟着我们。”他说,“别回头,回头它就走了。” 我赶紧转回头,眼睛盯着前方。余光里,我似乎看见路边的田埂上站着一个红色的影子,但我不敢确定。 ## 四、 山路很窄,只够一辆牛车通过。 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竹林,竹叶遮天蔽日,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。林子里很暗,暗得像是傍晚。风吹过时,竹叶哗啦啦地响,像是有人在里面说话。 师父放慢了脚步,手里的缰绳握得更紧了。我注意到他的耳朵在动,像是在听什么声音。 “师父,怎么了?” “有东西。”他说,“在竹林里。” 我屏住呼吸,竖起耳朵听。竹林里除了风声,还有另一种声音——很轻,很细,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竹皮。 “吱——吱——” 声音从左边传来,又从右边响起,最后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。我握紧药箱的把手,手心全是汗。 师父停下脚步,从怀里掏出银铃铛。他没有解开红布,只是把铃铛握在手里,用力一捏。 “咔。” 铃铛发出一声脆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。竹林里的声音突然停了,静得连风声都没有了。 “走。”师父说。 他拉着缰绳继续往前走,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。牛车跟着他,车轮碾过地上的落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 我坐在车板上,眼睛死死盯着两边的竹林。竹叶很密,密得看不见里面的东西。但我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。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竹林终于到了尽头。前面是一片开阔地,能看见远处的河面在阳光下泛着白光。 师父松了口气,松开握铃铛的手。我看见他的手指关节发白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 “师父,刚才那是什么?” 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他说,“记住,有些东西,知道得越少越好。” ## 五、 渡口很小,只有一条破旧的木船。 船夫坐在船头,戴着一顶草帽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他手里拿着一根竹篙,竹篙的一头插在水里,一动不动。 师父把牛车停在岸边,从车板上抱起那只陶罐。陶罐很沉,他抱起来时,腰弯了一下。 “上船。”他说。 我拎起药箱,跟着他走上木船。船身晃了一下,船夫抬起头,看了我们一眼。草帽下面是一张很老的脸,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深。 “去哪?”船夫问,声音沙哑。 “对岸。”师父说。 船夫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他把竹篙从水里抽出来,撑了一下岸边,船慢慢往河心漂去。 河水很浑,浑得看不见底。水面上漂着一些枯叶和树枝,随着水流慢慢往下游漂。我注意到水里有东西在动,像是一条条黑色的影子,在水面下游来游去。 “别往水里看。”师父说。 我赶紧移开目光,看向对岸。对岸是一片树林,树很高,叶子很密,看不见林子里有什么。 船夫撑着船,竹篙一下一下地插进水里,发出“噗”的声响。船走得很慢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拽着船底。 师父坐在船板上,把陶罐放在膝盖上。他的手指在罐壁上轻轻敲着,一下,两下,三下,像是在打什么节拍。 “叮——” 银铃铛突然响了一声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。师父愣了一下,低头看向怀里的铃铛。铃铛上的红布还缠着,但铃舌却自己动了一下。 “不对劲。”师父说。 他话音刚落,船突然停了。船夫撑着竹篙,竹篙插进水里,却撑不到底。他试了几次,竹篙越插越深,但船纹丝不动。 “水涨了。”船夫说。 ## 六、 河水在涨。 我能看见岸边的水位线在往上移,原本露在水面上的石头被淹没了。水面在上升,但船没有浮起来,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,往下沉。 “师父——” “别慌。”他说。 他把陶罐放在船板上,从怀里掏出银铃铛。这次他没有犹豫,直接解开了缠在铃舌上的红布。铃铛露出来时,发出一阵刺眼的白光。 “叮——” 铃铛响了,声音很大,震得船板都在抖。河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,涟漪往四周扩散,撞到岸边又弹回来。 船夫撑着竹篙,竹篙插进水里,这次终于撑到了底。他用力一撑,船身动了一下,开始慢慢往前移动。 “继续撑。”师父说。 他握着银铃铛,手腕轻轻一抖,铃铛又响了一声。这次声音更大了,像是一把刀切开了空气。河面上的涟漪变成了波浪,波浪拍打着船身,溅起一片片水花。 我死死抓着船沿,手指陷进木头里。船在波浪中摇晃,像是随时会翻。但我看见船底的水面下,那些黑色的影子在往后退,像是被铃铛声吓跑了。 船夫撑着竹篙,一下接一下,船终于开始正常往前走了。对岸越来越近,能看见岸边的石头和树根。 “快到了。”师父说。 他的声音很疲惫,像是刚才那两下铃铛声耗尽了他的力气。我看见他的额头上全是汗,脸色发白。 船靠岸时,船夫把竹篙插进岸边的泥里,固定住船。师父先站起来,抱着陶罐上了岸。我跟在后面,拎着药箱,脚踩到岸上的泥土时,感觉踏实了不少。 “谢谢。”师父对船夫说。 船夫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他把草帽往下压了压,遮住了整张脸。 ## 七、 对岸的树林里有一条小路。 路很窄,只能走一个人。师父走在前面,我走在后面。林子里很暗,暗得像是傍晚。树很高,枝叶交错,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。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前面出现了一片空地。空地上有一座小庙,庙很破,屋顶塌了一半,墙壁上长满了青苔。 师父在庙前停下,把陶罐放在地上。他围着陶罐走了一圈,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符,贴在罐口上。 “到了。”他说。 “这是哪?” “该到的地方。”他说,“把药箱放下。” 我放下药箱,看着他。他蹲下身,用手扒开地上的泥土,扒出一个浅坑。他把陶罐放进坑里,开始往上面填土。 “师父,这罐子里装的是什么?” 他没回答,继续填土。土填平后,他从怀里掏出三根香,点燃,插在土堆上。 “走吧。”他说。 “这就完了?” “完了。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该做的都做了。” 我看着他,想说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转身往回走,我跟在后面。走了几步,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 那只纸人站在庙门口。 它什么时候来的,我不知道。它就站在那里,穿着一件红纸剪成的衣裳,脸上画着两个黑圈圈的眼睛。它的嘴角往上翘着,像是在笑。 “别回头。”师父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 我赶紧转回头,但已经晚了。我看见纸人的头动了一下,慢慢地,慢慢地,往我这边转过来。 “快走!”师父喊道。 他拉着我往前跑,脚步很急。我跟着他,跌跌撞撞地跑出树林,跑到河边。船还在,船夫坐在船头,像是知道我们会回来。 “上船!”师父说。 我跳上船,他也跳上来。船夫撑着竹篙,船离了岸。我回头看向树林,看见那只纸人站在岸边,它的头已经完全转了过来,正对着我们。 “叮——” 银铃铛碎了。 ## 八、 铃铛的碎片掉在船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 师父看着手里的碎片,手指在发抖。碎片上刻着的纹路还在,但已经断成了几截。他试着把碎片拼起来,但拼不上。 “师父——” “别说话。”他说。 他把碎片收进怀里,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船夫撑着竹篙,船慢慢往对岸漂去。河水很静,静得没有一丝波纹。 船靠岸时,师父睁开眼睛。他的眼睛很红,像是几天没睡过觉。 “到了。”他说。 我拎起药箱,跟着他下了船。岸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条土路,通往远方。太阳已经偏西,影子拉得很长。 师父站在岸边,看着河对岸。对岸的树林里,那只纸人还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 “它不会过来。”师父说,“纸人不能过河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因为河里有规矩。”他说,“规矩是,纸人不能回头,回头即死。但过了河,规矩就变了。” “变成什么样?” 他没回答,转身往路上走。我跟上去,走了几步,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。 “叮——” 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我回头看了一眼,河对岸的纸人不见了。河面上漂着一件红纸剪成的衣裳,正慢慢往下游漂去。 “走吧。”师父说。 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我跟着他,沿着土路往前走。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是两个纸人。 走了很久,我听见怀里传来一声轻响。 “叮——” 是银铃铛的碎片。我伸手去摸,手指碰到碎片时,感觉一阵冰凉。碎片在动,像是在自己拼凑。 “师父——” “别管它。”他说,“该响的时候,它会响的。” 我松开手,碎片在怀里继续响着,声音很轻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铃。 天快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