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5章 · 第145章
铃医方 · 第145章
## 一、 陈秋白睁开眼睛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柱。他躺在木板床上,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很久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 这种感觉很奇怪。像是睡了一个很长很长的觉,醒来之后什么都记得,又什么都不记得。他记得自己叫陈秋白,记得自己是铃医,记得那些纸人,记得那个村子。但那些记忆像是隔着一层水,模模糊糊的,伸手去捞,就散了。 他慢慢坐起来,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。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粗布衫,不是他之前那件。床头的矮几上放着一碗粥,还冒着热气。 粥是白米粥,上面飘着几片姜。陈秋白端起来闻了闻,没有药味,就是普通的粥。他喝了一口,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,胃里暖起来。 “醒了?” 声音从门口传来。陈秋白抬头,看见一个老太太站在门槛边,手里端着一碟咸菜。老太太年纪很大了,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,但眼睛很亮,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精明。 “您是?”陈秋白放下碗。 “我姓周,你叫我周婆子就行。”老太太走进来,把咸菜放在矮几上,“这是我家,你昨天昏在我门口了。” 陈秋白皱了皱眉。他记得自己昨天——昨天怎么了?他努力想了想,脑子里只有一些零碎的片段。下雨,泥路,还有……银铃铛的声音。 “我昏了多久?” “一宿。”周婆子拉过一张凳子坐下,“你烧得厉害,我灌了你两碗药,今早才退下去。” 陈秋白摸了摸自己的额头,确实不烫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指上还有没洗净的墨迹,是画纸人时留下的。 “多谢您。”他说,“我欠您一条命。” “别说这些虚的。”周婆子摆摆手,“你是铃医?” 陈秋白愣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,那件粗布衫不是他的,但腰间还挂着那个银铃铛。铃铛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,上面刻着的符文清晰可见。 “是。”他说。 “我就说嘛。”周婆子点点头,“你那铃铛,我一看就知道。年轻的时候见过你们这种人,走街串巷的,摇着铃铛给人看病。” 陈秋白没说话。他伸手摸了摸银铃铛,冰凉的触感让他觉得安心。 “你这一路是往哪儿去?”周婆子问。 “往……”陈秋白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说不出来。他要去哪儿?他记得自己有一个目的地,但那个目的地是什么,他想不起来了。 “忘了?”周婆子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。 “忘了。”陈秋白老实承认。 周婆子沉默了一会儿,站起来走到门口,往外看了看。外面是个小院子,院子里晒着一些草药,空气里弥漫着苦味。 “你身上有伤。”周婆子转过身来,“不止是发烧,还有内伤。你之前跟人动过手?” 陈秋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。衣服下面隐隐能看见青紫的痕迹,按上去有些疼。但他不记得是谁打的。 “不记得了。”他说。 “不记得也好。”周婆子说,“有些事,忘了比记着强。” 陈秋白没接话。他端起粥碗,一口一口喝完,又把咸菜也吃干净。胃里有了东西,人就有了力气。 “我能在您这儿多待两天吗?”他问。 “随你。”周婆子说,“反正我一个人住,多个人多个照应。不过你得帮我干活,院子里的草药该翻了。” “好。”陈秋白点头。 ## 二、 接下来的两天,陈秋白就住在周婆子家里。 周婆子的家在村子最边上,孤零零的一间土房,前后都是荒地。村子里的人不多,大多是些老人和孩子,年轻人都在外面打工。陈秋白问过周婆子,这个村子叫什么名字,周婆子说叫“柳沟”。 “柳沟?”陈秋白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觉得有些耳熟,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。 “你以前来过?”周婆子问。 “不知道。”陈秋白摇头。 周婆子没再追问。她是个话不多的老太太,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在院子里忙活。她晒的草药种类很多,陈秋白认得一些,当归、黄芪、甘草,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。 “您懂医?”陈秋白问。 “懂一点。”周婆子说,“年轻的时候跟人学过,后来就自己琢磨。这地方偏,看病不方便,有个头疼脑热的,都是自己弄点草药对付。” 陈秋白点点头。他帮周婆子翻草药,把晒干的收起来,把新采的铺开。手上的活让他觉得踏实,脑子里的那些碎片也慢慢拼凑起来。 他想起了一些事。想起自己是从一个叫“白水镇”的地方来的,想起自己带着一个纸人,想起那个纸人叫阿九。但阿九去哪儿了?他环顾四周,没有看见纸人的影子。 “您见过一个纸人吗?”他问周婆子。 “纸人?”周婆子正在切草药,手里的刀顿了一下,“什么样的纸人?” “用纸扎的,这么高。”陈秋白比划了一下,“会动。” 周婆子看了他一眼,眼神有些奇怪。“你那个纸人,是活的?” “算是吧。”陈秋白说,“它跟着我,帮我做事。” 周婆子沉默了一会儿,放下刀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“我没见过。”她说,“你昏在我门口的时候,身边什么都没有。” 陈秋白皱了皱眉。阿九去哪儿了?他记得阿九一直跟着他,从来没有离开过。难道是走散了? “你那个纸人,是用了什么法子?”周婆子问。 “铃医的法子。”陈秋白说,“用银铃铛给它开窍,它就能动。” 周婆子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但陈秋白注意到,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。 ## 三、 第三天早上,陈秋白在院子里练功。 他盘腿坐在石头上,闭着眼睛,调整呼吸。铃医的功夫讲究“气”,气顺了,身体才能好。他慢慢吐纳,感觉体内的气息一点一点流动起来。 胸口还是隐隐作痛,但比前两天好多了。他试着运了一口气,发现经脉没有堵,只是有些虚弱。周婆子的药管用,再养几天应该就能恢复。 他睁开眼睛,看见周婆子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药。 “喝了。”周婆子把药递过来。 陈秋白接过来,一口喝完。药很苦,但他习惯了。他把碗还给周婆子,说:“谢谢。” “别谢我。”周婆子说,“你要是真想谢我,就告诉我实话。” 陈秋白愣了一下。“什么实话?” “你那个纸人,是不是出事了?”周婆子盯着他,“你昏在我门口那天晚上,我听见外面有动静。” 陈秋白心里一紧。“什么动静?” “像是有人在哭。”周婆子说,“又像是风刮过纸片的声音。我起来看了看,什么都没看见。” 陈秋白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想起了一些事,一些模糊的画面。雨夜,泥路,还有……一个纸人站在路中间,背对着他。 “纸人不能回头。”他喃喃地说。 “什么?”周婆子没听清。 “没什么。”陈秋白站起来,“我得去找它。” “去哪儿找?”周婆子问。 陈秋白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不知道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,不知道阿九在哪儿,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。 “你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,怎么找?”周婆子说,“先养好伤,别的事以后再说。” 陈秋白没说话。他低头看着腰间的银铃铛,铃铛在阳光下泛着光,上面的符文像是活过来一样,微微颤动。 “你的铃铛在响。”周婆子说。 陈秋白低头一看,银铃铛确实在微微震动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伸手握住铃铛,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。 铃铛在指路。 这是铃医的规矩。银铃铛不仅能用来诊病,还能用来指路。当铃铛自己响起来的时候,说明附近有需要它去的地方。 “它在指什么?”周婆子问。 “不知道。”陈秋白说,“但得去看看。” ## 四、 陈秋白跟着银铃铛的指引,走出了村子。 铃铛的声音很轻,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。他走得很慢,每走几步就停下来,等铃铛的声音变大,再调整方向。 周婆子跟在他身后,手里拄着一根拐杖。她本来不想来,但陈秋白说一个人去不放心,她就跟着了。 “你那个纸人,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周婆子问。 “纸人就是纸人。”陈秋白说,“用纸扎的,用铃铛开窍,就能动。” “我问的不是这个。”周婆子说,“我问的是,它有没有自己的意识?” 陈秋白想了想。“有。它有自己的想法,会自己做事。” “那它算不算活物?” “不算。”陈秋白说,“它没有魂魄,只是一具空壳。” 周婆子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空壳有了自己的想法,那就不是空壳了。” 陈秋白没接话。他知道周婆子在说什么,但他不想去想。阿九是他的纸人,是他一手扎出来的,他不会让它出事。 铃铛的声音越来越大,像是有人在用力摇晃。陈秋白加快了脚步,穿过一片荒地,走进了一片树林。 树林很密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陈秋白走了一会儿,突然停下脚步。 前面有一棵老槐树,树干很粗,要两个人才能合抱。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白色的纸条,风一吹,纸条哗哗作响。 槐树下站着一个人。 不,不是人。是一个纸人。 纸人背对着陈秋白,穿着一件白色的纸衣,头上戴着纸帽。风吹过来,纸衣哗哗作响,像是随时会碎掉。 “阿九?”陈秋白试探着叫了一声。 纸人没有动。 陈秋白慢慢走过去,银铃铛在他手里剧烈震动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他走到纸人身后,伸手去碰它的肩膀。 “别碰它!”周婆子突然喊了一声。 陈秋白的手停在半空中。他回头看了看周婆子,周婆子的脸色很难看。 “纸人不能回头。”周婆子说,“你碰了它,它就会回头。” 陈秋白愣了一下。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——纸人不能回头,回头即死。 “那怎么办?”他问。 “用你的铃铛。”周婆子说,“用铃铛把它叫回来。” ## 五、 陈秋白深吸一口气,举起银铃铛,轻轻摇了一下。 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树林里回荡。纸人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,像是被风吹动的纸片。 陈秋白又摇了一下,这次声音更大。纸人的头慢慢转过来,但只转到一半,就停住了。 “别让它回头!”周婆子喊道,“回头就死了!” 陈秋白赶紧停下。他想了想,把银铃铛举到嘴边,对着铃铛说了一句话。 “阿九,跟我回去。” 声音很轻,但铃铛把声音放大了,像是有人在纸人耳边说话。纸人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,纸衣哗哗作响,像是随时会散架。 陈秋白又摇了一下铃铛,这次铃铛的声音变得低沉,像是有人在叹息。纸人的身体慢慢平静下来,头也慢慢转了回去。 “好了。”陈秋白松了口气。 他走到纸人面前,伸手摸了摸它的脸。纸人的脸是白的,上面画着五官,但眼睛是闭着的。 “它怎么了?”周婆子走过来问。 “睡着了。”陈秋白说,“纸人也会累,累了就会睡着。” “纸人也会累?”周婆子觉得不可思议。 “纸人不是真的纸人。”陈秋白说,“它是用纸扎的,但里面有我的气。气用完了,它就会睡着。” 周婆子没说话。她看着纸人,眼神里带着一丝敬畏。 陈秋白把纸人抱起来,纸人很轻,像是一团棉花。他把纸人扛在肩上,转身往回走。 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周婆子跟在后面问。 “带回去。”陈秋白说,“等它醒了,再问它发生了什么。” “它能告诉你吗?” “能。”陈秋白说,“纸人不会说话,但会写字。” ## 六、 回到周婆子家,陈秋白把纸人放在床上,给它盖了一张纸。 纸人躺在那里,像是一具尸体。陈秋白坐在床边,看着纸人的脸,心里有些不安。他记得阿九从来没有这样过,它总是精神抖擞的,走路带风。 “它什么时候能醒?”周婆子问。 “不知道。”陈秋白说,“可能今晚,可能明天。” 周婆子没再问。她去厨房做饭,留下陈秋白一个人守着纸人。 陈秋白伸手摸了摸纸人的额头,纸是凉的,没有温度。他又摸了摸纸人的手,手指是僵硬的,像是冻住了一样。 “阿九。”他轻声叫了一声。 纸人没有反应。 陈秋白叹了口气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外面天已经黑了,月亮挂在树梢上,洒下一地银光。他看了看腰间的银铃铛,铃铛安静了,不再震动。 铃铛安静了,说明危险过去了。 但他心里还是不安。他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,但又说不出来是什么。 ## 七、 半夜的时候,陈秋白被一阵声音吵醒了。 他睁开眼睛,看见纸人坐在床上,背对着他。纸人的头低着,像是在看什么东西。 “阿九?”陈秋白叫了一声。 纸人没有动。 陈秋白慢慢坐起来,伸手去碰纸人的肩膀。纸人的身体很凉,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。 “阿九,你醒了?”陈秋白又问了一声。 纸人慢慢转过头来。 陈秋白看见纸人的脸,心里一沉。纸人的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白纸,上面什么都没有。 “你的脸呢?”陈秋白问。 纸人没有回答。它抬起手,指了指窗外。 陈秋白顺着它指的方向看过去,窗外什么都没有。他回过头来,纸人已经不见了。 “阿九?”陈秋白喊了一声。 没有人回答。 他赶紧下床,跑到院子里。月光下,他看见纸人站在院子中间,背对着他。 “阿九,你干什么?”陈秋白走过去。 纸人没有动。陈秋白走到它面前,看见它的脸上又有了五官,但那些五官是歪的,像是被人重新画过。 “谁动了你的脸?”陈秋白问。 纸人抬起手,指了指村子方向。 陈秋白皱了皱眉。他回头看了看周婆子的房间,灯还亮着。 “你在这儿等着。”他说,“我去看看。” ## 八、 陈秋白走到周婆子的房间门口,敲了敲门。 “进来。”周婆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。 陈秋白推开门,看见周婆子坐在床上,手里拿着一把剪刀。剪刀上沾着红色的东西,像是血。 “您干什么了?”陈秋白问。 周婆子抬起头,看着陈秋白,眼神里带着一丝疯狂。 “我给它换了张脸。”她说。 “为什么?”陈秋白问。 “因为它原来的脸不对。”周婆子说,“那张脸不是它的,是别人的。” 陈秋白愣了一下。“什么意思?” “你那个纸人,不是你的。”周婆子说,“它是别人的。你被人骗了。” 陈秋白心里一沉。他想起了一些事,一些他刻意忘记的事。他想起自己是怎么得到阿九的,想起那个卖给他纸人的人,想起那个人说的话。 “这个纸人,是别人用过的。”那个人说,“你要是想要,就便宜卖给你。” 陈秋白当时没在意,觉得纸人就是纸人,谁用过都一样。但现在看来,事情没那么简单。 “那它是谁的?”陈秋白问。 “不知道。”周婆子说,“但它的主人,应该还活着。” 陈秋白沉默了一会儿,转身走出房间。他走到院子里,看见纸人还站在那里,背对着他。 “阿九。”他叫了一声。 纸人没有动。 陈秋白走到它面前,看着它的脸。那张脸是周婆子重新画的,画得很粗糙,像是随手涂上去的。 “你是谁?”陈秋白问。 纸人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 陈秋白低头一看,纸人的胸口上写着一个字。 “陈。” 是他的姓。 但那个字不是他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