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一
苏沉香僵在门槛上,脖颈硬得像纸糊的。沈簪指尖刚触到她腕脉,银铃铛无风自动——叮,一声,停了。
屋里所有人屏住呼吸。
何首乌手里的蒲扇悬在半空,扇骨上还沾着炭灰。沈老太拄着拐杖站在灶房门口,择菜的手停在半空,一根豆角悬着没落进筐里。
苏沉香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沈簪,瞳孔里没有光。
沈簪没松手。她三指搭在寸关尺上,指腹冰凉,能感觉到苏沉香的脉搏跳得极不规律——有时快得像要蹦出皮肉,有时又慢得像要停了。
“何首乌。”沈簪声音很轻。
“在。”
“去取半碗井水来,要新打的。”
何首乌放下蒲扇,转身往院里走。脚步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他从井边提上半桶水,舀了半碗,端进来时碗沿还在滴水。
沈簪接过碗,把银铃铛浸进水里。
水面泛起细纹,一圈一圈往外荡。银铃铛沉到碗底,铃舌贴着碗壁,发出极细微的声响——像有人在远处摇铃。
沈簪盯着水面,眼睛一眨不眨。
苏沉香的眼白泛着青,不是病态的青,是那种纸浸了水后透出来的颜色。舌苔像纸灰,灰白里夹着黑点,像是烧过的纸屑没清理干净。
沈簪凑近她嘴边,闻到一股烧焦的草纸味。
“张嘴。”沈簪说。
苏沉香摇头,嘴唇抿得更紧。
沈簪没再问。她伸手捏住苏沉香的下巴,拇指和食指用力一掐,苏沉香吃痛,嘴张开一条缝。沈簪往里看了一眼——舌根下压着什么东西,露出一截白边。
“何首乌,拿药方来。”
何首乌从药柜抽屉里抽出一张黄纸,铺在桌上。沈簪把银铃铛从碗里捞出来,铃舌还在滴水,水滴在纸上,洇开一小片湿痕。
她重新搭上苏沉香的脉。
脉象像断线的风筝,浮而涩,时有时无。沈簪闭了闭眼,指尖在寸口上轻轻按了三下,又松开。
“你最近去过哪里?”沈簪问。
苏沉香还是摇头。
“见过什么人?”
摇头。
“吃过什么东西?”
苏沉香突然抬手捂住嘴,指缝里漏出半截纸屑。
不是呕吐,是喉咙里塞了东西。她喉咙里发出咯咯声,像纸页翻动,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爬。
沈簪一把掰开她的手,另一只手掐住她的下颌,往里一看——舌根下压着一枚纸折的小人,四肢扭曲,脸上画着五官,眉心一点朱砂。
纸人还在动。
像要爬出来。
## 二
沈簪没松手。她用拇指和食指夹住纸人的一角,往外一抽。
纸人从苏沉香喉咙里滑出来,沾着唾液和血丝。纸面湿了一半,但五官还清晰——眼睛是画上去的,眼珠朝左偏,像是在看什么东西。
沈簪把纸人夹进药方里,用银铃铛压住。
纸人还在动,四肢微微抽搐,像被钉在纸上的虫子。沈簪从药箱底层摸出一包药——黄纸包着,封口用朱砂画了个圈。她拆开纸包,里面是几味药材:当归、川芎、僵蚕、蝉蜕,还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。
“何首乌,把药煎上。”
何首乌接过药包,蹲到炭炉前。他往炉膛里添了几块炭,用蒲扇扇了几下,火苗窜起来。药罐搁在炉上,他往罐里倒了两碗水,把药材一股脑倒进去。
药罐咕嘟咕嘟冒泡,蒸汽升起来,带着一股苦味。
沈簪把晾在竹筛上的陈皮翻了个面,顺手拨了拨墙角的艾草。艾草已经干了,叶子卷成细条,一碰就碎。
沈老太坐在门槛上择菜,头也不抬地说:“纸人怕药气,别开太猛。”
沈簪没应声。
何首乌抬头看她,她没看他,只把药渣倒进陶碗里。药渣还冒着热气,她用手指拨了拨,挑出几片当归,又丢回碗里。
“药煎好了。”何首乌说。
沈簪端起药碗,走到苏沉香面前。苏沉香还僵在门槛上,眼睛盯着地面,瞳孔里没有焦距。
“喝了。”沈簪把碗递到她嘴边。
苏沉香没动。
沈簪捏住她的下巴,把碗沿抵在她唇上,药汁顺着嘴角流进去。苏沉香喉咙里咕噜一声,像是咽下去了,又像是没咽。
沈簪把碗放下,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。额头冰凉,像摸到一张纸。
“把她扶到东厢房去。”沈簪说。
何首乌过来,架起苏沉香的胳膊。苏沉香没反抗,任由他拖着走,脚步拖沓,鞋底在地上蹭出沙沙声。
东厢房的窗纸糊着剪花——纸人抬轿,轿帘半掀。沈簪进门时瞥了一眼,轿子里空着,但方才苏沉香站的位置,正好是轿口。
她想起祖母说过:纸人不能回头,回头就活了。
可苏沉香已经回头看了三次。
## 三
何首乌把苏沉香扶到床上,她躺下去,眼睛还睁着,盯着房梁。房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,辣椒已经黑了,像烧过的纸灰。
沈簪站在床边,盯着苏沉香的脸。她嘴唇发紫,舌尖已经破了,血丝渗出来,顺着嘴角往下淌。
“何首乌,去把药箱里那本手抄拿来。”
何首乌转身出去,不一会儿抱着一本泛黄的手抄进来。手抄封面已经烂了,边角卷起,纸页发脆,一碰就掉渣。
沈簪翻到一页,上面写着:纸人附身,需以当归、川芎、僵蚕、蝉蜕煎汤,佐以铃铛灰,趁热灌服。
她往下看,手抄边缘有行小字——‘若纸人已回头,药引需换作生者舌尖血。’
沈簪抬头看苏沉香。
苏沉香的嘴唇已经发紫,舌尖破了,血还在流。她张着嘴,舌头伸出来,舌尖上有个小口子,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破的。
“何首乌,拿碗来。”
何首乌递过一只陶碗。沈簪用银铃铛在苏沉香舌尖上刮了一下,铃舌沾着血,滴进碗里。血不多,只有几滴,但颜色发黑,像墨汁。
沈簪把碗放在桌上,从药箱里取出那枚守书人徽——铜质,刻着半截药方。她把徽章压在纸人上,纸人四肢抽搐两下,不动了。
民俗笔记里夹着张泛黄照片,是苏沉香三年前在庙会上的留影。照片里她站在纸人队伍旁边,身后是一排纸人,抬着轿子,轿帘半掀。沈簪仔细看,纸人队伍里,有个纸人回头看她。
那个纸人的脸是侧着的,眼睛朝左偏,和刚才从苏沉香喉咙里取出的纸人一模一样。
沈簪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写着一行字:己亥年三月十五,城隍庙会。
“何首乌,今天是几号?”
“三月十四。”
沈簪把照片夹回笔记里,手指在纸面上按了按。纸面发潮,像是浸过水。
“明天又是庙会了。”沈簪说。
何首乌没接话,只蹲在炭炉前扇火。药罐还在咕嘟冒泡,蒸汽升起来,在屋里弥漫开。
沈簪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窗外是巷子,巷子里没人,只有一只猫蹲在墙头,眼睛泛绿光。猫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跳下墙头,不见了。
她关窗,转身看苏沉香。
苏沉香还躺在床上,眼睛闭着,呼吸平稳。但她的手指在动,像是在掐什么东西,指甲掐进掌心,掐出一道道血痕。
沈簪走过去,掰开她的手。掌心里攥着一团纸屑,纸屑已经湿了,黏在掌纹里,像是从喉咙里爬出来的。
她把纸屑拨开,掌心里有个字——‘轿’。
## 四
沈簪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。
‘轿’字写得歪歪扭扭,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。笔画里有血丝,血已经干了,变成暗红色。
她抬头看窗纸上的剪花。纸人抬轿,轿帘半掀,轿子里空着。但苏沉香站的位置,正好是轿口。
沈簪想起祖母说过的话:纸人不能回头,回头就活了。
可苏沉香已经回头看了三次。
第一次是在门槛上,她回头看了沈簪一眼。第二次是在东厢房门口,她回头看了窗纸上的剪花。第三次是在床上,她回头看了房梁。
沈簪走到窗纸前,伸手摸了摸剪花。纸是宣纸,已经发黄,边缘卷起。她用手指拨了拨轿帘,轿帘掀开一角,里面还是空的。
但轿子底部有个凹痕,像是有人坐过。
沈簪回头,苏沉香已经睁开眼睛,盯着她看。
“你坐过那个轿子?”沈簪问。
苏沉香没说话,只摇了摇头。
“那你为什么回头?”
苏沉香还是摇头。
沈簪走到床边,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。额头还是凉的,但比刚才热了一点。她掀开苏沉香的眼皮,眼白里的青色淡了一些,但瞳孔还是没焦距。
“何首乌,把药端来。”
何首乌端着药碗过来,碗里药汁还冒着热气。沈簪接过碗,用银铃铛在药汁里搅了搅,铃舌沾着药汁,轻轻一碰就响。
她把碗递到苏沉香嘴边,苏沉香张嘴,药汁灌进去。她喉咙里咕噜一声,咽下去了。
沈簪把碗放下,用银铃铛蘸药汁在苏沉香眉心画符。她画得很慢,一笔一划,像是写什么字。铃舌在眉心划过,留下一道淡黄色的痕迹。
苏沉香的眼睛闭上,呼吸平稳下来。
沈簪把银铃铛搁在药碗沿上,铃舌沾着药汁,轻轻一碰就响。她转身,何首乌蹲在炭炉前扇火,药罐还在咕嘟冒泡。
沈老太拄着拐杖进来,往药罐里丢进一根红绳。红绳在药汁里翻滚两下,沉到底。
“别开太猛。”沈老太说。
沈簪没应声,只把药渣倒进陶碗里。药渣还冒着热气,她用手指拨了拨,挑出那根红绳。红绳已经染成褐色,像是浸过血。
她把红绳晾在竹筛上,转身看苏沉香。
苏沉香还在睡,但手指在动,像是在掐什么东西。沈簪走过去,掰开她的手,掌心里又多了几个字——‘别回头’。
## 五
沈簪盯着那三个字,手指发凉。
她抬头看窗纸上的剪花,纸人抬轿,轿帘半掀。轿子里还是空的,但轿底那个凹痕更深了,像是有人坐了很久。
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窗外是巷子,巷子里没人,只有风灌进来,吹得窗纸哗哗响。剪花被风吹动,纸人像是在动,轿帘掀开一角,露出轿底那个凹痕。
沈簪关窗,转身看苏沉香。
苏沉香已经醒了,坐在床上,眼睛盯着沈簪。她的嘴唇还是紫的,舌尖破了,血已经止住,但舌尖上那个口子还在。
“你坐过那个轿子。”沈簪说。
苏沉香没说话,只点了点头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三年前。”苏沉香的声音很哑,像是喉咙里塞了东西。
“庙会上?”
苏沉香点头。
“为什么坐?”
“有人让我坐的。”苏沉香说,“她说轿子里有东西,让我看看。”
“谁?”
“不认识。”苏沉香摇头,“她穿着红衣服,脸上涂着胭脂,像是纸人。”
沈簪盯着她,没说话。
“我坐进去,轿子里什么都没有。”苏沉香继续说,“但轿帘放下来,我出不去了。我拍轿子,没人应。我喊,没人理。后来轿子被抬起来,颠簸了很久,停下来时,轿帘掀开,我出来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就回家了。”苏沉香说,“但回家后,我总是回头。走路回头,吃饭回头,睡觉也回头。我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,但就是忍不住。”
沈簪没说话,只从药箱里取出那枚守书人徽。她把徽章压在苏沉香手心里,铜质冰凉,苏沉香的手指蜷缩了一下。
“别松手。”沈簪说。
苏沉香握紧徽章,手指还在抖。
沈簪转身,何首乌蹲在炭炉前扇火,药罐还在咕嘟冒泡。她走过去,把药罐端下来,倒出药汁,用碗接着。
“何首乌,去把顾衍叫来。”
何首乌放下蒲扇,转身出去。不一会儿,顾衍站在院门外,没进来,只把一叠民俗笔记从门缝塞进来。
沈簪接过笔记,翻开。笔记里夹着几张照片,都是庙会上的。照片里纸人队伍排成长龙,抬着轿子,轿帘半掀。她翻到一张,是苏沉香坐进轿子的瞬间——她侧着身子,一只脚已经踏进轿子,脸上带着笑。
沈簪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写着一行字:己亥年三月十五,城隍庙会,苏沉香入轿。
她把照片夹回笔记里,抬头看窗外。窗外是巷子,巷子里没人,但谢停云的人影在巷口一闪,兰芷抱着猫站在对面屋顶,猫眼泛绿光。
## 六
沈簪把笔记合上,走到床边。苏沉香还握着徽章,手指已经发白,但没松手。
“药喝了。”沈簪说。
苏沉香接过碗,一口气灌下去。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,滴在衣领上,衣领湿了一片。
沈簪把碗放下,用银铃铛在苏沉香眉心画符。她画得很慢,一笔一划,铃舌在眉心划过,留下一道淡黄色的痕迹。
苏沉香的眼睛闭上,呼吸平稳下来。
沈簪转身,何首乌蹲在炭炉前扇火,药罐还在咕嘟冒泡。她走过去,把药罐端下来,倒出药汁,用碗接着。
“何首乌,去把沈老太叫来。”
何首乌放下蒲扇,转身出去。不一会儿,沈老太拄着拐杖进来,手里还攥着一把艾草。
“药灌了?”沈老太问。
“灌了。”
“纸人呢?”
沈簪从药方里取出纸人,纸人已经不动了,四肢蜷缩,像是死了。她把纸人递给沈老太,沈老太接过,用手指拨了拨纸人的四肢。
“纸人怕药气,但药气只能镇住它,不能杀死它。”沈老太说,“要彻底解决,得找到源头。”
“源头?”
“庙会上的纸人队伍。”沈老太说,“那个轿子,还有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。”
沈簪没说话,只从药箱里取出那枚。她把徽章压在纸人上,纸人抽搐两下,不动了。
“明天是庙会。”沈簪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老太说,“你打算去?”
“去。”
沈老太没说话,只把艾草丢进药罐里。艾草在药汁里翻滚两下,沉到底。
“带上这个。”沈老太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,递给沈簪,“系在手腕上,别摘。”
沈簪接过红绳,系在左手腕上。红绳很紧,勒得手腕发疼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沈老太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,递给沈簪,“压在舌根下,别吐出来。”
沈簪接过铜钱,含在嘴里。铜钱冰凉,压在舌根下,像一块石头。
“去吧。”沈老太说。
## 七
沈簪走出东厢房,何首乌跟在后面。巷子里没人,只有风灌进来,吹得衣角猎猎响。
她走到院门口,顾衍还站在门外,手里攥着一叠笔记。
“这是你要的。”顾衍把笔记递给她。
沈簪接过,翻开。笔记里夹着几张照片,都是庙会上的。她翻到一张,是纸人队伍抬轿的瞬间——轿帘半掀,轿子里坐着一个人,脸被阴影遮住,看不清是谁。
她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写着一行字:己亥年三月十五,城隍庙会,轿中人。
沈簪把照片夹回笔记里,抬头看顾衍。
“你见过这个轿子里的人吗?”
顾衍摇头。
“那你知道是谁吗?”
顾衍还是摇头。
沈簪没再问,只把笔记塞进怀里。她转身,巷口有个人影一闪,是谢停云。他站在巷口,手里攥着一把纸钱,纸钱被风吹散,飘得到处都是。
沈簪走过去,谢停云没看她,只把纸钱撒在地上。
“明天庙会,你去吗?”沈簪问。
“去。”谢停云说,“但我不进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庙里有东西。”谢停云说,“我进不去。”
沈簪没说话,只从怀里掏出那枚,递给谢停云。
“拿着。”
谢停云接过徽章,手指在铜面上摩挲了两下,塞进怀里。
“谢了。”他说。
沈簪转身,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