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章 · 第121章
铃医方 · 第121章
## 一、 纸人抬着轿子走在山路上,轿帘被风吹起一角。 我盯着那道缝隙看了很久,总觉得里面坐着什么东西。可每次风停,帘子又落回去,什么都看不见。 “别看了。”老陈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 我回头,看见他蹲在路边,手里捏着一根旱烟。烟头的火星在暮色里明灭,照得他脸上的皱纹忽深忽浅。 “那轿子里到底装的什么?”我问。 老陈头没回答,只是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。烟灰落在地上,被风吹散。 纸人还在往前走,脚步整齐划一。它们穿着红纸剪成的衣裳,脸上画着夸张的笑容。夕阳从它们身体里穿过,在地上投下淡红色的影子。 我数了数,一共八个纸人,四个抬轿,四个跟在后面。轿子是用竹篾扎的,糊着白纸,上面画着些看不懂的符文。 “这是第几趟了?”老陈头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土。 “第七趟。”我说。 从昨天傍晚开始,这些纸人就一直在这条山路上来回走。每次都是八个人,抬着那顶白纸轿子。轿帘始终垂着,从没见人掀开过。 老陈头把烟杆别在腰带上,朝纸人走去。我跟在后面,脚下踩着碎石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 纸人没有回头。 它们只是往前走,保持着同样的速度,同样的步伐。我注意到它们的脚不沾地,离地面大约一寸的距离。可每走一步,地上都会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。 “老陈头,这不对劲。”我说。 “废话。”老陈头头也不回。 他走到轿子旁边,伸手去掀轿帘。纸人突然停住了,八个纸人同时停住,像被按了暂停键。 老陈头的手悬在半空。 “别碰。”我说。 老陈头回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他慢慢收回手,退后两步。 纸人又开始走了。 它们继续沿着山路往前走,轿帘依旧垂着。我注意到轿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滴,一滴一滴,落在石头上,留下暗红色的痕迹。 “血?”我蹲下身子,用手指沾了一点。 不是血。 是朱砂。 ## 二、 老陈头盯着地上的朱砂看了很久,眉头越皱越紧。 “这轿子里坐的,不是人。”他说。 “废话。”我学着他的语气。 老陈头瞪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银铃铛,摇了摇。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山谷里回荡。 纸人没有反应。 它们继续往前走,轿子里的朱砂还在滴。一滴一滴,像计时器。 “老陈头,这铃铛怎么不灵了?”我问。 老陈头没回答,只是把铃铛凑到耳边听了听。他的脸色变了。 “铃铛不响了。”他说。 “刚才不是响了吗?” “那是假响。”老陈头把铃铛递给我,“你听听。” 我接过铃铛,摇了摇。铃铛发出声响,可仔细听,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不是铃铛本身在响,是有什么东西在模仿铃铛的声音。 我把铃铛翻过来,看见铃铛内壁上刻着几个字。 “纸人回头,回头即死。” 我念出声来。 老陈头的脸色更难看了。他一把抢过铃铛,仔细看了看那几个字。 “这不是我刻的。”他说。 “那是谁?” 老陈头没回答,只是把铃铛收进怀里。他转身朝纸人追去,脚步很快。 我跟在后面,脚下踩着碎石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暮色越来越浓,山路上只剩下纸人红色的身影。 轿子里的朱砂还在滴。 我注意到轿帘上多了一个手印。很小,像是小孩的手。 “老陈头,你看。” 老陈头停下脚步,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。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,指节发白。 “这手印什么时候出现的?”他问。 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刚才还没看见。” 老陈头慢慢走近轿子,伸手去摸那个手印。他的手指刚碰到轿帘,纸人又停住了。 这次,它们没有继续走。 八个纸人同时转过身来。 ## 三、 纸人转身的时候,我听见了纸页摩擦的声音。 沙沙沙沙。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纸里爬。 老陈头的手还悬在半空,整个人僵住了。我看着那些纸人,它们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夸张,可眼睛的位置变成了两个黑洞。 没有眼珠。 只有黑洞。 “别动。”老陈头的声音很轻。 我站在原地,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。暮色里,纸人的红色衣裳被风吹动,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。 轿帘突然掀开了。 一只手从轿子里伸出来,很小,很白,像是小孩的手。手上沾满了朱砂,红得刺眼。 老陈头盯着那只手,额头上渗出冷汗。 “这是......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。 我没说话,只是看着那只手。手指在轿帘上摸索着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 纸人开始朝我们走来。 它们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脚落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 “跑。”老陈头说。 我转身就跑,脚下踩着碎石,差点摔倒。老陈头跟在我后面,脚步声很急。 身后传来纸人追赶的声音,沙沙沙沙,像是无数纸页在风中翻动。 我不敢回头。 跑出大概一百米,我听见老陈头喊了一声:“停!” 我停下脚步,回头看去。 纸人没有追来。 它们停在原地,保持着刚才的姿势。轿帘又垂了下去,那只手也不见了。 “它们不能离开那条路。”老陈头喘着气说。 我弯下腰,双手撑着膝盖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,滴在地上。 “那到底是什么?”我问。 老陈头没回答,只是从怀里掏出银铃铛,摇了摇。这次,铃铛发出了正常的声音。 叮当。 叮当。 清脆悦耳。 “铃铛好了。”他说。 “刚才怎么回事?” “有人动了手脚。”老陈头把铃铛收进怀里,“这轿子里坐的,是个死孩子。” “死孩子?” “嗯。”老陈头点了根烟,“用朱砂养着的死孩子。” ## 四、 老陈头抽完一根烟,又点了一根。 暮色已经完全暗下来,山路上只剩下纸人红色的身影。它们还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 “这死孩子是谁家的?”我问。 “不知道。”老陈头吐出一口烟,“但肯定不是好人家。” “什么意思?” “朱砂养尸,这是邪术。”老陈头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踩灭,“用朱砂把死孩子的魂魄锁在身体里,再用纸人抬着走,这是要送他去什么地方。” “送去哪?” “不知道。”老陈头站起身,“但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。” 我看着那些纸人,心里有些发毛。轿帘还是垂着,可我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。 “老陈头,我们怎么办?” “等。”老陈头说,“等到子时。” “子时?” “嗯。”老陈头从怀里掏出银铃铛,“子时阴气最重,那时候轿子里的东西会出来。” “出来?” “对。”老陈头摇了摇铃铛,“到时候,我们就能看见里面到底是什么了。” 我看了看手表,现在是晚上八点。离子时还有四个小时。 “我们就在这儿等着?”我问。 “嗯。”老陈头找了块石头坐下,“等着。” 我也找了块石头坐下,离老陈头不远。山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腥味。 “老陈头,你说这死孩子,是不是跟咱们要找的东西有关?” 老陈头没回答,只是盯着那些纸人看。他的眼神很专注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 “老陈头?” “别说话。”他说,“你听。” 我竖起耳朵,仔细听。 山风里,有什么声音在响。 很轻,很细,像是小孩在哭。 ## 五、 哭声从轿子里传出来,断断续续。 老陈头站起身,朝纸人走去。我跟在后面,心跳得很快。 哭声越来越清晰。 不是小孩在哭。 是猫。 “猫?”我愣住了。 老陈头没说话,只是走到轿子旁边,伸手掀开轿帘。 里面什么都没有。 只有一只黑猫,蜷缩在轿子里,眼睛发着绿光。 “这......”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 老陈头伸手去抓猫,猫突然跳起来,从他头顶跃过,落在地上。 猫跑了。 纸人开始动起来。 它们又走了,沿着山路往前走。轿子空了,可轿帘还是垂着。 “老陈头,这到底怎么回事?” “有人耍我们。”老陈头说,“这轿子里从来就没有死孩子,只有一只猫。” “那朱砂呢?” “猫身上沾的。”老陈头蹲下身子,用手指沾了一点地上的朱砂,“这朱砂是假的。” “假的?” “嗯。”老陈头把朱砂放在鼻子前闻了闻,“是红土掺了鸡血。” 我愣住了。 “那纸人是怎么回事?” “纸人是真的。”老陈头站起身,“但被人动了手脚。” “谁?” “不知道。”老陈头看着远去的纸人,“但肯定是个高手。” 纸人越走越远,红色的身影在夜色里渐渐模糊。我听见猫叫声从远处传来,很凄厉。 “老陈头,我们追不追?” “不追。”老陈头说,“追不上。” “那怎么办?” “回去。”老陈头转身往回走,“明天再来。” 我跟在老陈头后面,心里有些不安。山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腥味。 “老陈头,你说那猫,是不是在引我们?” 老陈头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我。 “你说什么?” “我说,那猫是不是在引我们?” 老陈头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有可能。” “引我们去哪?” “不知道。”老陈头继续往前走,“但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。” ## 六、 回到镇上,已经是深夜。 老陈头没回家,直接去了镇上的棺材铺。我跟在后面,看着他敲开棺材铺的门。 开门的是个老头,姓王,镇上的人都叫他王棺材。 “老陈头,这么晚了,有什么事?”王棺材问。 “问你点事。”老陈头说,“最近有没有人找你扎纸人?” 王棺材想了想,说:“有,三天前,有个外乡人来找我扎了八个纸人。” “外乡人?” “嗯。”王棺材说,“三十多岁,瘦高个,穿着一身黑衣服。” “他让你扎纸人做什么?” “没说。”王棺材说,“就让我扎八个纸人,抬轿子的那种。” “轿子呢?” “轿子也是我扎的。”王棺材说,“用白纸糊的,上面画了些符文。” “什么符文?” “看不懂。”王棺材说,“像是道家的符,又像是佛家的咒。” 老陈头从怀里掏出银铃铛,摇了摇。 “你看这个。”他把铃铛递给王棺材。 王棺材接过铃铛,看了看,脸色变了。 “这铃铛......” “怎么了?” “这铃铛上刻的字,是我写的。”王棺材说。 “你写的?” “嗯。”王棺材说,“那个外乡人让我刻的。” “他让你刻的?” “对。”王棺材说,“他说要在铃铛上刻几个字,我就刻了。” “纸人回头,回头即死。”老陈头念道。 “对,就是这几个字。”王棺材说,“我当时还觉得奇怪,为什么要刻这几个字。” 老陈头没说话,只是把铃铛收进怀里。 “那个外乡人,还说了什么?”我问。 王棺材想了想,说:“他说,这铃铛是给一个铃医用的。” “铃医?” “对。”王棺材说,“他说,这铃铛能救命,也能要命。” ## 七、 从棺材铺出来,老陈头一直没说话。 我们走在街上,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街上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。 “老陈头,那个外乡人,是不是冲你来的?” 老陈头停下脚步,看着我。 “你怎么知道?” “猜的。”我说,“这铃铛是给你的,纸人也是给你看的。” 老陈头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你说得对。” “他想干什么?” “不知道。”老陈头说,“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。” 我们继续往前走,走到镇口的时候,老陈头突然停下脚步。 “你看。”他指着前面。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看见镇口的牌坊下,站着一个人。 穿着黑衣服,瘦高个。 “是他。”老陈头说。 那人转过身来,看着我们。他的脸上戴着面具,看不清长相。 “老陈头,好久不见。”那人说。 “你是谁?”老陈头问。 “你不记得我了?”那人说,“二十年前,你救过一个小孩。” 老陈头愣住了。 “你是......” “对。”那人说,“我就是那个小孩。” 老陈头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,指节发白。 “你想干什么?” “不干什么。”那人说,“就是想谢谢你。” “谢我?” “对。”那人说,“谢谢你当年救了我。” “那你为什么要耍我?” “耍你?”那人笑了,“我没有耍你,我只是想让你看看,你当年救的人,现在变成了什么样。” 那人摘下面具。 他的脸上,全是伤疤。 “这是......”老陈头的声音有些发抖。 “这是你当年救我的代价。”那人说,“你救了我的命,却毁了我的脸。” “我没有......” “你有。”那人打断他,“你当年用朱砂给我治病,朱砂烧了我的脸。” 老陈头沉默了。 “我今天来,就是想告诉你。”那人说,“你当年救的人,现在变成了一个怪物。” 那人转身走了,消失在夜色里。 老陈头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 ## 八、 回到住处,老陈头坐在椅子上,一直没说话。 我给他倒了杯水,他没喝。 “老陈头,那人说的,是真的吗?” 老陈头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是真的。” “你用朱砂给他治病?” “嗯。”老陈头说,“那时候我还年轻,不懂朱砂的毒性。” “后来呢?” “后来他的脸就毁了。”老陈头说,“我找了很多办法,都没治好。” “那他现在......” “他现在是个纸人匠。”老陈头说,“专门做纸人,用邪术。” “纸人匠?” “对。”老陈头说,“他做的纸人,能走路,能说话。” “那今天那些纸人......” “是他做的。”老陈头说,“他想让我看看,他现在的本事。” 老陈头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 “明天,我要去找他。” “去哪找?” “不知道。”老陈头说,“但我知道,他肯定在等我。” 窗外传来猫叫声,很凄厉。 我走到窗边,看见一只黑猫蹲在屋顶上,眼睛发着绿光。 “老陈头,那只猫......” 老陈头顺着我的手指看去,脸色变了。 “是他。”老陈头说,“他在看着我们。” 猫跳下屋顶,消失在夜色里。 老陈头转身,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。 “这是什么?”我问。 “我的铃铛。”老陈头说,“真正的铃铛。” 他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个银铃铛,比之前那个大一些。 “这个铃铛,是我师父传给我的。”老陈头说,“能驱邪,能治病。” “那之前那个......” “是假的。”老陈头说,“是那个纸人匠做的。” 老陈头摇了摇铃铛,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。 “明天,我就用这个铃铛,去找他。” 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 “不行。”老陈头说,“太危险了。” “我不怕。” “我怕。”老陈头看着我,“你是我徒弟,我不能让你出事。” “可......” “别说了。”老陈头打断我,“明天你留在镇上,哪儿也别去。” 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没说。 老陈头把铃铛收好,走到床边,躺下。 “睡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还有事。” 我躺在床上,怎么也睡不着。 窗外传来猫叫声,一声接一声。 我起身,走到窗边,看见那只黑猫又回来了。 它蹲在屋顶上,看着我。 我听见一个声音,从猫嘴里传出来。 “明天,你也来。” 我愣住了。 猫跳下屋顶,消失在夜色里。 我回到床上,心跳得很快。 明天,会发生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