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· 藏家来访
殷墟祭司 · 第16章
男人自称许渊,四十出头,穿一件剪裁考究的灰色羊绒大衣,袖口露出半截古董表,表盘上的花纹是兽面纹。他的笑容恰到好处地温和,姿态恰到好处地谦逊,但他的眼睛——那种在青铜器表面光线折射中精准找到最佳角度的眼神——是周沉在博物馆库房里见过的所有"买家"都未曾有过的。那是行家的眼睛。而行家不会无缘无故登门。 "周老师,打扰了。"许渊的声音不高不低,"听说您是省内最好的青铜器修复师,想请教几个问题。" 周沉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站在修复室门口,右手还握着刚才用来清理铜镜的竹刀。刀尖上沾着一点深绿色的铜锈粉末,在日光灯下泛着细碎的光。 "请教谈不上。"周沉侧身让开门口,"进来坐。" 许渊走进修复室,没有急着坐下。他在室内慢慢踱步,目光扫过墙上的操作规程、工作台上的工具架、墙角堆放的修复材料。他的脚步很轻,羊绒大衣的下摆几乎没有摆动,像一只在陌生领地上谨慎行走的猫。周沉注意到他看东西的方式——不是扫视,是凝视。每件物品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三秒,但每一秒都带着某种精确的测量感。他在那面汉代铜镜前停下了脚步。 “您是做什么的?”周沉放下放大镜,直视许渊的眼睛。 “收藏。”许渊笑了笑,“青铜器私人收藏。” “收藏家不会随身带放大镜。” “好习惯。”许渊把放大镜收回口袋,“就像您随身带竹刀一样。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竹刀。这把刀是他师父陈守一送的,刀柄上刻着“守一”两个字,是他每天工作时必用的工具。他确实习惯随身带着,但从未有人注意过这个细节。 "您来有什么事?"周沉把竹刀放在工作台上,语气比刚才冷了几分。 许渊在修复室的椅子上坐下,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看了看墙上的"禁止吸烟"标志,又把烟收回去。 "我听说您最近在修复一批殷商时期的青铜器。"他说,"其中有一尊方鼎,规格不小,纹饰很特别。" 周沉心里咯噔一下。方鼎的事他从未对外人提起过,连馆长都不知道那尊鼎的存在。师父陈守一叮嘱过他,那尊鼎的事不能告诉任何人,包括博物馆的领导。 "您听谁说的?"周沉问。 "圈子里有人传。"许渊的语气很随意,"说省博的修复室最近来了一尊方鼎,铭文很特别,像是殷商晚期的东西。我正好在研究那个时期的青铜器,就想来看看。" "那尊鼎不在修复室。" "我知道。"许渊点点头,"它在库房里,编号是B-107,入库时间是三个月前,入库时的重量是四十七点三公斤,高度是五十八厘米,口沿宽度是三十七厘米。铭文在鼎腹内壁,共三行十二字,其中两个字是'亚'字框的族徽。" 他沉默,的脑海里闪过师父陈守一说过的话:"那尊鼎的铭文里有一个'七'字,是七个约定的意思。这七个约定关系到一些很古老的东西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" "没有。"周沉说,"铭文里没有'七'字。" 许渊转过身,看着周沉的眼睛。他的目光很平静,没有失望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怀疑。他只是看着周沉,像在看一件自己已经知道答案的器物。 "周老师,您说谎的时候,右手会不自觉地摸左手的无名指。"许渊说,"刚才您说'没有'的时候,摸了两次。"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他的右手确实搭在左手的无名指上,指腹能感觉到那枚铜戒指的冰凉触感。那是祖父留给他的遗物,一枚用殷商时期青铜器残片打磨成的戒指,上面刻着半个"亚"字。 "您祖父也喜欢摸这枚戒指。"许渊说,"我见过他很多次,每次他思考问题的时候,都会摸这枚戒指。" 周沉猛地抬起头。 "您认识我祖父?" "认识。"许渊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周沉一眼,"二十年前,我在安阳见过他。那时候您还小,大概十五六岁,在村里的学校念书。您祖父带我去看过一处遗址,就在村东头的麦田下面,那里埋着一座殷商时期的墓葬。" 周沉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 二十年前,他确实在安阳农村跟着祖父生活。祖父是当地有名的"土夫子",对殷商时期的青铜器有很深的研究,但从不对外人透露自己的发现。村里人都说祖父是"看风水的",只有周沉知道,祖父真正做的是考古调查——他帮省里的考古队做过很多次田野调查,但从不留名。 "您祖父去世之前,我去看过他。"许渊的声音很轻,"他跟我说了一句话:'方鼎的事,不要问,不要说,不要查。'我当时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,后来才懂。" "后来发生了什么?"周沉的声音有些发抖。 "后来您祖父死了。"许渊推开门,"死在您家院子里,死在那尊鼎旁边,鼎里装满了血。" 周沉的后背一阵发凉。祖父的死是他心里最深的伤疤。那年他十七岁,在县城读高中,接到村里的电话说祖父出事了。他赶回家时,祖父已经倒在院子里,身边放着那尊方鼎,鼎里装满了暗红色的液体。村里人都说是祖父自己放的血,但周沉知道不是——祖父的手上没有伤口,脖子后面有一个细小的针孔,像是被人注射过什么东西。 "您怎么知道这些?"周沉的声音嘶哑。 "因为那天晚上,我也在。"许渊说完,关上了门。 周沉在修复室里站了很久。窗外的梧桐树在风中摇晃,落叶一片片地飘下来,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竹刀,刀柄上"守一"两个字在日光灯下泛着暗黄色的光。 师父陈守一知道这些事吗?他为什么从来没提过? 周沉拿出手机,想给陈守一打电话,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,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。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:"有些事,知道得越少越安全。" 下午,周沉接到陈守一的电话。师父的声音异常紧绷,像是刚跑完长跑:"有人打听方鼎,是不是穿灰大衣的?" 周沉说是。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周沉能听到师父的呼吸声,还有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。过了大概半分钟,陈守一才开口:"当年你祖父出事之前,也有一个人来问过同样的问题。你祖父的答案让他很不满意。三个月后,你祖父死在那尊鼎旁边,鼎里装满了血。" 手开始发抖。 "那个人是谁?"他问。 "我不知道。"陈守一的声音很低,"你祖父从来没跟我说过那个人的名字。他只跟我说了一句话:'方鼎的事,不要问,不要说,不要查。'" "那许渊呢?他认识我祖父。" "认识。"陈守一说,"二十年前,许渊在安阳待过一段时间,和你祖父有过接触。但具体是什么关系,我也不清楚。" "师父,我祖父的死……" "不要查。"陈守一打断他,"周沉,听师父的话,不要查。有些事,知道得越少越安全。" "可是……" "没有可是。"陈守一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,"你祖父用命换来的教训,你还不明白吗?那尊鼎不是普通的青铜器,它关系到一些很古老的东西。知道得越多,死得越快。" 电话挂断了。 周沉握着手机,站在修复室的窗前。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摇晃。他想起祖父临死前的样子。祖父躺在院子里,眼睛睁得很大,嘴唇微微张着,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。那尊方鼎就放在他身边,鼎里的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块状物,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。 周沉当时以为祖父是自杀的。村里人都这么说,说祖父是因为"想不开"才放血自杀的。但后来他仔细想过,祖父的手上没有伤口,脖子后面的针孔才是真正的死因。有人给祖父注射了什么东西,把他放在鼎旁边,制造了自杀的假象。而那个人,很可能就是许渊。 晚上,周沉在工作台前反复端详那张名片。名片的纸质很特别,薄而韧,表面有细密的纤维纹理,像是手工制作的宣纸。他用手指捻了捻,能感觉到纸张的厚度和韧性——这是手工皖纸,专门用于拓印的薄纸。他用紫外灯照射名片背面,"方鼎何价"四个字旁边浮现出一行暗纹。周沉仔细辨认,那是一个甲骨文符号——"七"。 七个约定,已经显现了四个。而许渊似乎知道全部七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