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一
银铃铛在腰间轻轻碰撞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村落。
三年前离开时,这里还是青砖黛瓦、炊烟袅袅的模样。如今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生气,连空气都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。村口的石碾上落满了灰,碾盘缝隙里长出了半人高的野草。
我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银铃铛,冰凉的触感让指尖微微发麻。这串铃铛是师父临终前交给我的,说是师门祖传之物,能驱邪避祟。可师父没说清楚,这铃铛到底该怎么用。
“铃医,铃医,摇铃问诊,铃响人安。”师父生前总爱念叨这句话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抬脚迈进村口。脚下的青石板路裂开了几道口子,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,像是铁锈,又像是干涸的血迹。我蹲下身,用手指沾了一点,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是朱砂。
朱砂混着糯米浆,这是乡下人用来镇宅的东西。可这朱砂的味道不对,里面掺了别的东西,带着一股腥甜。
我站起身,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。路两边的房屋门窗紧闭,门板上贴着发黄的符纸,有的已经脱落了一半,在风里轻轻晃动。我注意到每户人家的门楣上都挂着一面铜镜,镜面朝外,反射着惨白的天光。
这是“照妖镜”的布置。可现在是白天,太阳还挂在天上,为什么要用照妖镜?
我走到村中央的晒谷场,场地上空荡荡的,只有几只麻雀在啄食地上的谷粒。晒谷场北面是祠堂,祠堂的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。
我正要走过去,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:“后生,你是外乡人吧?”
我转过身,看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太站在巷口。她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衣裳,头上包着同色的头巾,手里拄着一根黑漆漆的拐杖。老太太的脸上布满皱纹,像是干裂的河床,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“我是铃医,路过此地,想讨口水喝。”我拱了拱手。
老太太盯着我腰间的银铃铛看了半晌,忽然咧嘴笑了:“铃医?好,好,村里正缺个铃医。你跟我来。”
她转身往巷子里走,拐杖敲在青石板上,发出“笃笃”的声响。我跟在她身后,注意到她的脚步很轻,轻得不像一个老人该有的步伐。
巷子很深,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。我数着脚步,走了大约三十步,老太太在一扇木门前停下。
“到了。”她推开门,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扑面而来。
我往里看了一眼,院子里堆满了各种药材,墙上挂着晒干的艾草和菖蒲。院子正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,桌上放着一个铜盆,盆里盛着半盆清水。
“进来坐。”老太太先进了院子,在八仙桌旁坐下。
我跟着走进去,在另一张凳子上坐下。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叠黄纸和一支朱砂笔。
“后生,你既然是铃医,想必会画符吧?”老太太把黄纸和朱砂笔推到我面前。
我看了看桌上的东西,又看了看老太太:“老人家,您这是要做什么?”
老太太没有回答,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红纸,展开。红纸上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,像是一个扭曲的人形,人形的四肢被拉得很长,头部却缩成了一团。
“这是村里最近流行的符咒,说是能保平安。”老太太把红纸放在桌上,“可我看不懂,想请后生帮我看看。”
我拿起红纸,仔细端详。图案的线条很粗,用的是朱砂和墨汁混合的颜料,颜色暗红发黑。人形的身体上画满了细密的纹路,像是血管,又像是某种符文。
我伸手摸了摸纸张的质地,是普通的红纸,但纸张的边缘有些发黄,像是被烟熏过。我把红纸凑到鼻尖闻了闻,除了朱砂和墨汁的味道,还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。
“这符咒是从哪里来的?”我放下红纸。
老太太叹了口气:“村里有个神婆,说是能通阴阳,画符驱邪。村里人都去找她画符,可画完符之后,怪事就来了。”
“什么怪事?”
老太太压低声音:“画完符的人,晚上都会做一个梦。梦里有个纸人站在床头,纸人的脸是空白的,没有五官。纸人伸出一只手,手里拿着一个银铃铛,铃铛一响,人就醒了。”
我心头一紧,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银铃铛。
“后生,你腰上挂的,是不是就是那种铃铛?”老太太盯着我的银铃铛,眼神里带着一丝恐惧。
我没有回答,而是问:“那个神婆住在哪里?”
老太太指了指村西的方向:“村西头有座破庙,神婆就住在庙里。不过后生,我劝你别去,那神婆邪门得很。”
我站起身:“老人家,多谢您告诉我这些。我去看看。”
老太太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摇了摇头:“后生,你小心些。那神婆的符咒,不是好惹的。”
## 二
我沿着老太太指的方向往村西走。越往西走,空气里的霉味就越重,还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。路两边的房屋越来越破败,有的屋顶已经塌了,露出黑洞洞的房梁。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我看见了那座破庙。庙门已经没有了,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门洞,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嘴。门洞上方挂着一块匾,匾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,只能隐约看出“娘娘庙”三个字。
我站在庙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庙里很暗,只有神像前的长明灯发出昏黄的光。神像已经看不清面目,身上落满了灰,蛛网从神像的头顶垂下来,在风里轻轻晃动。
神像前的供桌上摆着几个供品,有馒头、水果,还有一碗清水。供桌旁边放着一个蒲团,蒲团上坐着一个女人,背对着门口。
“请问,是神婆吗?”我开口问。
女人没有动,也没有回答。
我提高声音又问了一遍:“请问,是神婆吗?”
女人缓缓转过身。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裳,头发披散着,遮住了半边脸。露出来的半边脸很白,白得不像活人的肤色,像是涂了一层厚厚的粉。
“你是谁?”女人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我是铃医,路过此地,听说村里有怪事,想来看看。”我拱了拱手。
女人盯着我腰间的银铃铛,忽然笑了:“铃医?好,好,我正缺个帮手。”
她从蒲团上站起来,走到供桌前,拿起那碗清水,递给我:“喝口水吧,赶路辛苦了。”
我接过碗,看了一眼碗里的水。水很清,清得能看见碗底的纹路。我把碗凑到嘴边,假装喝了一口,实际上只是沾了沾嘴唇。
“村里最近出了什么事?”我把碗放回供桌上。
女人走到神像前,拿起一炷香,点燃,插在香炉里:“村里闹鬼,每天晚上都有纸人出现。纸人手里拿着银铃铛,铃铛一响,就会有人死。”
“死了多少人?”
“七个。”女人转过身,看着我,“都是年轻人,死的时候脸上带着笑,像是做了什么美梦。”
我皱了皱眉:“纸人是从哪里来的?”
女人指了指神像:“从神像里出来的。每天晚上子时,神像的眼睛会发光,然后纸人就从神像里走出来。”
我抬头看向神像。神像的面目已经模糊不清,但隐约能看出是一个女人的形象。神像的眼睛是闭着的,眼皮上画着两道细长的线,像是眼睛睁开时的样子。
“我能看看神像吗?”我问。
女人点点头:“可以,不过要小心,别惊动了神像里的东西。”
我走到神像前,伸手摸了摸神像的底座。底座是石头的,表面很粗糙,但摸上去有一种奇怪的温热感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。
我蹲下身,仔细查看底座。底座上刻着一圈符文,符文很细,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。我伸手摸了摸符文,指尖传来一阵刺痛,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。
我收回手,看见指尖上多了一个细小的伤口,伤口里渗出一滴血珠。血珠滴在底座上,迅速渗进了石头的纹理里。
神像的眼睛忽然睁开了。
## 三
神像的眼睛是纯黑色的,没有眼白,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黑洞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
我后退一步,手按在腰间的银铃铛上。银铃铛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,神像的眼睛立刻闭上了,像是被铃声惊扰。
“你做了什么?”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惊恐。
我转过身,看见女人站在庙门口,脸色惨白,嘴唇在发抖。
“没什么,只是碰了一下神像。”我松开银铃铛。
女人快步走过来,拉着我的胳膊往外走:“快走,神像生气了,再不走就来不及了。”
我被女人拉着出了庙门,一直走到庙外的空地上。女人松开我的胳膊,大口喘着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你知不知道,你差点害死我们?”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神像为什么会睁眼?”我问。
女人摇摇头:“我不知道,我只知道神像睁眼的时候,就是纸人要出来的时候。纸人一出来,就会有人死。”
“那你怎么还住在庙里?”
女人苦笑:“我是神婆,不住庙里住哪里?再说了,我要是不住庙里,谁来镇住神像?”
我看了看四周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西边的天空泛着暗红色的光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叫声很凄厉,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。
“天快黑了,你今晚住哪里?”女人问。
“我打算在村里找个地方住一晚。”
女人想了想:“你要是不嫌弃,就住庙里吧。庙里虽然破,但好歹能遮风挡雨。”
我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:“好,那就打扰了。”
女人带我回到庙里,在神像旁边铺了一张草席:“你就睡这里,晚上不管听到什么声音,都不要睁眼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纸人会在晚上出现,你要是睁眼看见纸人,就会被纸人带走。”女人的声音很严肃。
我躺在草席上,闭上眼睛。女人吹灭了长明灯,庙里陷入一片黑暗。
黑暗中,我听见女人走回蒲团的声音,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响,像是她在整理什么东西。过了一会儿,声音消失了,庙里安静下来。
我睁开眼睛,适应了一下黑暗。庙里很暗,但神像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,像是两团磷火。
我盯着神像的眼睛,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:“纸人不能回头,回头即死。”
师父说这句话的时候,表情很严肃,像是在交代什么重要的事情。我当时没在意,以为师父是在说笑。现在想起来,师父的话里似乎藏着什么秘密。
我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壁上画着一些图案,在黑暗中看不清楚,只能隐约看出是一些扭曲的人形。人形的四肢被拉得很长,头部缩成一团,和老太太给我看的红纸上的图案一模一样。
我伸手摸了摸墙壁,指尖触到一片冰凉。墙壁是湿的,像是渗了水。我把手凑到鼻尖闻了闻,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。
忽然,我听见一阵细碎的声响,像是纸张摩擦的声音。声音从神像的方向传来,越来越近。
我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。
声音在我头顶停下,然后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。那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,像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我。
我忍不住睁开眼睛,看见一个纸人站在我面前。
纸人的脸是空白的,没有五官。它伸出一只手,手里拿着一个银铃铛,铃铛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。
纸人摇了摇铃铛,铃铛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。
我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:“别回头,回头即死。”
是师父的声音。
## 四
我猛地坐起来,纸人消失了,庙里一片寂静。神像的眼睛闭着,长明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亮了起来,发出昏黄的光。
我摸了摸额头,全是冷汗。刚才那个梦太真实了,真实得像是真的发生过。
“你醒了?”女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我转过头,看见女人站在庙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粥:“吃点东西吧,天快亮了。”
我接过粥,喝了一口。粥是米粥,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,味道还不错。
“昨晚睡得怎么样?”女人问。
“做了个梦。”我放下碗。
“什么梦?”
“梦见纸人了。”
女人的脸色变了变:“你看见纸人了?”
“看见了,它还摇了铃铛。”
女人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看见纸人还能活着,说明你不是普通人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普通人看见纸人,就会被纸人带走,再也醒不过来。你能醒过来,说明你有东西护身。”女人看着我腰间的银铃铛,“是这个铃铛吧?”
我摸了摸银铃铛,没有回答。
女人叹了口气:“你走吧,离开这里,不要再回来了。”
“我走了,村里的人怎么办?”
女人摇摇头:“村里的人已经没救了,他们都被神像控制了。你留下来,只会白白送命。”
“神像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
女人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:“神像里住着一个邪灵,它靠吸食人的精气为生。每天晚上,邪灵会派纸人出去,纸人找到目标,摇响铃铛,目标就会被邪灵吸走精气。”
“那你怎么还活着?”
女人苦笑:“我是神婆,和邪灵做了交易。我帮它找目标,它不杀我。”
我盯着女人,忽然觉得她很可怜。她被困在这个破庙里,成了邪灵的帮凶,却无力反抗。
“有没有办法消灭邪灵?”我问。
女人想了想:“有一个办法,但很危险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找到邪灵的弱点,用银铃铛镇住它。”女人看着我腰间的银铃铛,“你的铃铛是祖传的吧?只有祖传的银铃铛才能镇住邪灵。”
我低头看着银铃铛,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:“这串铃铛是师门祖传之物,能驱邪避祟。但你要记住,铃铛只能镇邪,不能灭邪。要想彻底消灭邪灵,必须找到它的根源。”
“邪灵的根源是什么?”我问。
女人摇摇头:“我不知道,我只知道邪灵是从神像里出来的。神像的底座上刻着符文,那些符文就是邪灵的根源。”
我走到神像前,蹲下身,仔细查看底座上的符文。符文很细,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,但仔细看,能看出符文是由无数个小字组成的。
我伸手摸了摸符文,指尖又传来一阵刺痛。这次我没有缩回手,而是忍着痛,用手指顺着符文的纹路描画。
描到一半的时候,我忽然发现符文里藏着一个秘密。
## 五
符文里藏着一个名字,一个女人的名字。
名字是用小字刻在符文中间的,如果不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我凑近看,看见名字是“柳三娘”三个字。
“柳三娘是谁?”我问女人。
女人的脸色变了:“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?”
“符文里刻着。”
女人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柳三娘是村里的一个寡妇,三十年前死的。她死的时候,村里人说她是被邪灵附身,就把她烧死了。烧死之后,村里人把她的骨灰埋在神像下面,说是用神像镇住她的魂魄。”
“所以神像里的邪灵,就是柳三娘的魂魄?”
女人点点头:“应该是。柳三娘死得冤枉,魂魄不肯散去,就附在神像上,成了邪灵。”
“那纸人是怎么回事?”
“纸人是柳三娘用符纸做的,她把自己的怨气注入纸人里,让纸人去害人。”女人叹了口气,“村里人当初烧死她,现在她回来报仇了。”
我站起身,看着神像。神像的眼睛又睁开了,黑色的瞳孔里映出我的影子。
“柳三娘,我知道你死得冤枉,但你不该害人。”我对着神像说。
神像的眼睛里忽然流下两行血泪,血泪顺着神像的脸颊流下来,滴在底座上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。
“你懂什么?”一个声音从神像里传出来,声音很尖,像是女人的尖叫,“他们烧死我的时候,谁替我喊冤?他们把我埋在神像下面的时候,谁替我说话?”
“所以你就害人?”
“我害的都是那些人的后代,他们欠我的,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!”
我摇摇头:“冤有头债有主,你害死那些无辜的人,和当初烧死你的人有什么区别?”
神像沉默了。
我继续说:“柳三娘,放下仇恨吧。你害死再多的人,也换不回你的命。不如放下执念,去投胎转世,重新做人。”
“重新做人?”神像的声音带着嘲讽,“我还能重新做人吗?我的魂魄已经被怨气污染,投胎也只能做畜生。”
“我可以帮你净化怨气。”我摘下腰间的银铃铛,“这是师门祖传的银铃铛,能净化怨气。只要你愿意,我可以帮你。”
神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:“你真的愿意帮我?”
“我愿意。”
神像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:“好,我答应你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帮我找到我的骨灰,把它带出这个村子,找个干净的地方埋了。”神像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,“我不想再待在这个地方了。”
我点点头:“我答应你。”
神像的眼睛缓缓闭上,血泪也止住了。我走到神像后面,看见地上有一块松动的砖。我搬开砖,下面是一个小坑,坑里放着一个陶罐。
我拿起陶罐,打开盖子,里面是一堆白色的骨灰。
“这就是柳三娘的骨灰。”女人走过来,看着陶罐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带她离开这里。”我把陶罐包好,放进背包里。
“那神像怎么办?”
“神像里的邪灵已经走了,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