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一、
老赵头把银铃铛搁在八仙桌上,铃身磕着桌面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这纸人的规矩,得从头说。”他端起茶碗,没喝,又放下。
我坐在他对面,后背贴着太师椅的靠背。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,灯芯烧得噼啪响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在墙上晃来晃去。
“纸人不能回头。”老赵头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盯着桌上的银铃铛,“这是铁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点头。
“你不知道。”老赵头抬起头,目光从我脸上扫过,“你知道的是规矩,不是为什么。”
我等着他往下说。
老赵头从怀里摸出一根烟卷,点上,吸了一口。烟雾在灯影里散开,像一团灰色的雾。
“纸人这东西,说白了就是替身。”他弹了弹烟灰,“活人办不了的事,让它去办。活人担不了的灾,让它去担。可替身这东西,最怕的就是有了自己的念想。”
“念想?”
“对。”老赵头又吸了一口烟,“纸人没有魂,只有一口气。这口气是扎纸匠吹进去的,让它能动,能走,能办事。可要是它回了头,这口气就乱了。一乱,就不知道会招来什么东西。”
我盯着桌上的银铃铛。铃身上刻着细密的纹路,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。
“那银铃铛呢?”我问。
老赵头没说话,把烟卷叼在嘴里,伸手拿起银铃铛。他用拇指摩挲着铃身上的纹路,动作很慢,像是在摸一件很贵重的东西。
“银铃铛是引路的。”他说,“纸人走路,得有个声音引着。没有声音,它就不知道往哪走。可这声音也不能乱,乱了,它就跟着别的东西走了。”
“别的东西?”
“阴差。”老赵头吐出两个字,“城隍庙里的阴差,专门收魂的。纸人身上那口气,跟魂差不多。要是被阴差听见了,就当是野魂,收了去。”
我后背贴着椅背,凉意从木头里渗出来。
“那刚才——”
“刚才没事。”老赵头打断我,“我摇的是三短一长,这是引路铃。阴差听见了,知道是纸人在办事,不会管。”
他把银铃铛放回桌上,铃身又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可要是摇了别的铃,就不好说了。”
我看着他,等着他往下说。
老赵头把烟卷掐灭在茶碗里,烟头浸了水,发出嗤的一声。
“银铃铛有九种摇法。”他说,“引路、开道、问路、探路、收魂、招魂、镇魂、驱魂、送魂。每一种摇法,对应的铃音都不一样。摇错了,轻则纸人废了,重则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重则招来不该招的东西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油灯的火苗跳了跳,把影子晃得更加扭曲。
“那刚才那纸人回头——”我又问。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老赵头说,“是那纸人本身就有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老赵头没回答,站起身,走到墙角的一个木箱子前。箱子很旧,漆皮都掉了,露出里面的木头。他蹲下身,打开箱子,从里面翻出一叠黄纸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他把黄纸递给我。
我接过来,借着灯光看。纸上画着一个人形,线条很粗,像是用毛笔随便勾的。可仔细看,人形的眼睛处,有两个小洞。
“这是纸人的底稿。”老赵头说,“扎纸匠做纸人之前,得先画底稿。底稿上的眼睛,不能画,只能留两个洞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眼睛是通灵的。”老赵头坐回椅子上,“画上了,纸人就活了。可活了的纸人,就不是纸人了。”
我盯着底稿上的两个洞,总觉得那洞里有什么东西在看我。
“那刚才那纸人——”
“那纸人的眼睛,是画上去的。”老赵头说,“我看见了,是画上去的。”
我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。
“谁画的?”
老赵头没说话,只是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画眼睛的人,一定懂这行。而且,他画的不只是眼睛。”
“还画了什么?”
“嘴。”老赵头说,“纸人的嘴,也不能画。画了嘴,纸人就能说话。能说话的纸人,就不是替身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那是活物。”
## 二、
我坐在椅子上,后背全是冷汗。
“那纸人现在在哪?”我问。
“跑了。”老赵头说,“回头的时候,就跑了。”
“跑哪去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赵头又点了一根烟,“可它跑不远。纸人走路,得有人引着。没人引,它就走不了多远。”
“那它现在——”
“应该还在镇上。”老赵头吐出一口烟,“而且,它肯定会来找你。”
“找我?”
“对。”老赵头看着我,“因为你摇过铃。它记住了你的铃音。”
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桌上的银铃铛。铃身静静地躺在那里,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。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找到它。”老赵头说,“在它找到你之前,找到它。”
“怎么找?”
老赵头没回答,只是把烟卷叼在嘴里,站起身,走到门口。他推开门,往外看了一眼。
外面是漆黑的夜,只有远处几盏灯笼的光,在风里摇晃。
“今晚不行。”老赵头关上门,“今晚太黑了。明天一早,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“扎纸铺。”老赵头说,“镇上唯一的扎纸铺。那纸人,就是从那里出来的。”
他走回桌前,拿起银铃铛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明天去之前,你得学会摇铃。”
“学摇铃?”
“对。”老赵头把银铃铛递给我,“银铃铛有九种摇法,你至少得学会三种。引路、开道、问路。这三种,明天用得着。”
我接过银铃铛,铃身冰凉,贴着掌心。
“怎么摇?”
“先学引路。”老赵头说,“三短一长,手腕发力,不能太重,也不能太轻。太重了,铃音太响,会惊着纸人。太轻了,铃音太弱,纸人听不见。”
我握着银铃铛,试着摇了一下。
铃音很脆,在屋里回荡。
“不对。”老赵头摇头,“太响了。轻一点。”
我又摇了一下。
“还是不对。”老赵头皱眉,“太轻了。手腕要稳,不能抖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又摇了一下。
这次铃音刚好,三短一长,清脆悦耳。
“对了。”老赵头点头,“记住这个感觉。明天就用这个。”
我把银铃铛放在桌上,手心全是汗。
“那开道和问路呢?”
“明天再说。”老赵头打了个哈欠,“今晚先休息。明天一早,还有事要做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里屋,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,扔在炕上。
“你睡这。”他说,“我睡外屋。”
“不用。”我说,“我睡外屋就行。”
“不行。”老赵头摇头,“外屋不干净。你今晚得睡里屋。”
“不干净?”
“对。”老赵头指了指墙角,“那纸人,就是从外屋出去的。”
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墙角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可我觉得,那墙角有什么东西在看我。
## 三、
我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屋里很黑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,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。我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全是那纸人的样子。
纸人回头的时候,我看见它的眼睛。那眼睛是画上去的,可画得很真,像是真的眼睛一样。
还有它的嘴。那嘴也是画上去的,画得很小,嘴角微微上翘,像是在笑。
可那笑,让人心里发毛。
我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上糊着旧报纸,报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,只能看见一些标题的轮廓。
“纸人不能回头。”
老赵头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。
“回头即死。”
我呼吸停了一瞬,又翻了个身。
月光在地上移动,慢慢爬上了墙角。我盯着那月光,总觉得那月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是影子。
我的影子。
可我的影子,好像比刚才长了一点。
我坐起来,盯着地上的影子。影子也跟着我坐起来,轮廓清晰。
可我觉得,那影子的形状,不太对。
我的影子,应该是我自己的形状。可地上的影子,好像多了点什么。
多了一只手。
一只从背后伸过来的手。
我猛地回头。
身后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一面墙,墙上糊着旧报纸。
我松了口气,又躺回炕上。
可我不敢再看地上的影子了。
## 四、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,老赵头就把我叫醒了。
“起来。”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该走了。”
我揉了揉眼睛,坐起来。窗外还是黑的,只有远处鸡叫的声音,在晨雾里回荡。
“几点了?”
“卯时。”老赵头说,“再不走,就来不及了。”
“来不及?”
“对。”老赵头递给我一个馒头,“边走边吃。”
我接过馒头,咬了一口。馒头是凉的,有点硬。
老赵头已经收拾好了,背上一个布包,手里拿着银铃铛。
“走吧。”
我跟着他出了门。
外面很冷,晨雾很浓,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了。老赵头走在前面,脚步很快,我跟在后面,几乎是小跑。
“扎纸铺在哪?”我问。
“镇东头。”老赵头说,“拐过三条街就到了。”
我们穿过一条巷子,又拐过一条街。街上很安静,一个人都没有。只有雾,浓得像是化不开的牛奶。
“到了。”老赵头停下脚步。
我抬头看,面前是一扇木门,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,露出里面的木头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匾上的字已经模糊了,只能看见“扎纸”两个字。
老赵头推开门,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里面很暗,只有一盏油灯,在角落里亮着。油灯的光很弱,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。
“有人吗?”老赵头喊了一声。
没人回答。
“有人吗?”他又喊了一声。
还是没人回答。
老赵头皱了皱眉,走进屋里。我跟在他后面,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。
屋里堆满了纸人。有的靠在墙上,有的挂在房梁上,有的躺在地上。纸人的脸上都画着五官,眼睛、鼻子、嘴,画得很真,像是活的一样。
我盯着那些纸人,总觉得它们在看我。
“没人。”老赵头说,“可这屋里的纸人,少了一个。”
“少了一个?”
“对。”老赵头指了指墙角,“那里本来应该有一个纸人,现在没了。”
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墙角空荡荡的,只有一个木架子。
“就是那个纸人。”老赵头说,“就是昨晚跑掉的那个。”
我手指攥紧了衣角。
“那它现在在哪?”
老赵头没回答,只是走到墙角,蹲下身,在地上摸了摸。
“有脚印。”他说。
我走过去,蹲下身看。地上确实有脚印,很浅,像是纸人踩出来的。
“跟着脚印走。”老赵头说。
他站起身,跟着脚印往外走。我跟在他后面,脚步越来越沉。
脚印一直延伸到门外,然后拐进了旁边的巷子。
“这边。”老赵头说。
我们跟着脚印,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。脚印越来越浅,越来越模糊,最后在一扇门前消失了。
那是一扇红色的门,门上贴着一张黄纸,纸上画着符咒。
“这是哪?”我问。
“城隍庙。”老赵头说。
## 五、
城隍庙的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线光。
老赵头推开门,门吱呀一声开了。里面很暗,只有几根蜡烛在供桌上亮着,烛光摇曳,把城隍爷的塑像照得忽明忽暗。
城隍爷的脸很威严,眼睛半睁半闭,像是在看着什么。
“纸人进了城隍庙。”老赵头说,“这可不是好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城隍庙里,有阴差。”老赵头指了指供桌两边,“你看那。”
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供桌两边各站着一个纸人。纸人穿着黑色的衣服,脸上画着五官,眼睛瞪得很大,像是在盯着我们。
“那是阴差。”老赵头说,“纸人进了城隍庙,就会被阴差收走。”
“那纸人——”
“还没被收走。”老赵头打断我,“要是被收走了,地上会有纸灰。可地上没有纸灰,说明纸人还在庙里。”
他走进庙里,四处看了看。
“在这。”他说。
我走过去,看见城隍爷的塑像后面,躲着一个纸人。纸人低着头,缩成一团,像是在发抖。
“就是它。”老赵头说。
他走过去,伸手去抓纸人。纸人猛地抬起头,眼睛瞪得很大,嘴张着,像是在喊什么。
可它喊不出声音。
老赵头抓住纸人的胳膊,把它从塑像后面拽出来。纸人挣扎着,纸做的身体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“别动。”老赵头说,“再动,我就烧了你。”
纸人不动了。
老赵头从布包里拿出一根红绳,把纸人的手脚捆住。纸人躺在地上,眼睛盯着我们,嘴一张一合,像是在说什么。
“它在说什么?”我问。
“它在求饶。”老赵头说,“可它不能说话。画了嘴的纸人,能说话,可说的话,不能听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纸人说的话,都是假的。”老赵头说,“它说的每一句话,都是为了让你放了它。”
他蹲下身,盯着纸人的眼睛。
“谁画的你?”
纸人的嘴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“说不了话?”老赵头皱眉,“那写。”
他从布包里拿出一支毛笔,蘸了墨,递到纸人面前。
纸人看着毛笔,犹豫了一下,伸出纸做的手,接过毛笔。
它在地上写了两个字。
“赵三。”
老赵头的脸色变了。
## 六、
“赵三?”老赵头重复了一遍,“哪个赵三?”
纸人又写了两个字。
“你爹。”
老赵头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不可能。”他说,“我爹已经死了十年了。”
纸人没再写,只是把毛笔放下,低着头,缩成一团。
“你爹?”我问。
“对。”老赵头说,“我爹就是扎纸匠。十年前,他死了。可他的纸人,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”
他盯着纸人,眼睛里有怒火。
“说,到底是谁画的?”
纸人抬起头,看着老赵头,嘴动了动,像是在说什么。
可它还是说不出声音。
老赵头深吸一口气,从布包里拿出一张黄纸,铺在地上。
“写。”他说。
纸人拿起毛笔,在黄纸上写了起来。
“你爹没死。”
四个字,写得歪歪扭扭,可每个字都清晰可见。
老赵头盯着那四个字,脸色铁青。
“不可能。”他说,“我亲眼看见他下葬的。”
纸人又写。
“棺材里是空的。”
老赵头的手在发抖。
“空的?”
纸人点头。
“那他在哪?”
纸人又写。
“在纸人里。”
老赵头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在纸人里?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你是说,我爹的魂,在纸人里?”
纸人点头。
老赵头盯着纸人,眼睛里有恐惧,有愤怒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那你是谁?”他问。
纸人写。
“我是你爹。”
## 七、
屋里安静下来。
蜡烛的光在风里摇晃,把纸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墙上扭曲着。
老赵头盯着纸人,手在发抖。
“你是我爹?”他的声音很哑,“那你为什么跑?”
纸人写。
“因为有人要烧我。”
“谁?”
纸人写。
“你娘。”
老赵头愣住了。
“我娘?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我娘已经死了五年了。”
纸人写。
“她没死。”
“没死?”
纸人写。
“她在纸人里。”
老赵头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你是说,我娘也在纸人里?”
纸人点头。
“那她为什么要烧你?”
纸人写。
“因为她恨我。”
“恨你?”
纸人写。
“因为我骗了她。”
老赵头盯着纸人,眼睛里有泪光。
“你骗了她什么?”
纸人写。
“我骗她,我会回来。”
老赵头没说话。
纸人又写。
“可我没回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纸人写。
“因为我回不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回不来?”
纸人写。
“因为有人把我的魂,封在了纸人里。”
“谁?”
纸人写。
“你师父。”
老赵头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我师父?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你是说,是师父把你封在纸人里的?”
纸人点头。
“为什么?”
纸人写。
“因为我要走了。”
“走?去哪?”
纸人写。
“去一个很远的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纸人写。
“阴间。”
## 八、
老赵头盯着纸人,眼睛里有泪光。
“你是说,你本来要去阴间,可师父把你封在了纸人里?”
纸人点头。
“为什么?”
纸人写。
“因为他不想让我走。”
“为什么不想让你走?”
纸人写。
“因为他需要我。”
“需要你做什么?”
纸人写。
“帮他做事。”
“做什么事?”
纸人写。
“帮他扎纸人。”
老赵头的手在发抖。
“你是说,师父一直在用你的魂,帮他扎纸人?”
纸人点头。
“那娘呢?”
纸人写。
“她也是。”
老赵头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
“那你们——”
纸人写。
“我们都在纸人里。”
老赵头没说话。
纸人又写。
“可我们想出来。”
“怎么出来?”
纸人写。
“烧了纸人。”
“烧了纸人,你们不就死了吗?”
纸人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