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 · 沈清音父亲
殷墟祭司 · 第86章
沈清音蹲在父亲旧居的阁楼上,手指拂过积满灰尘的木箱。箱盖掀开时,霉味混着樟脑的气息扑面而来,她咳嗽了两声,用手电筒照向箱内。 青铜器的绿锈在光束下泛着幽暗的光。 她一件件取出,用软毛刷清理表面的灰尘。父亲生前收藏的青铜器并不多,但每一件都记录着殷墟祭祀的某个片段。她记得父亲说过,这些器物不是古董,是证据。 手指触到箱底最后一件器物时,她停住了。 那是一只爵杯,通体泛着深沉的绿漆古,三足细长,鋬手处有磨损的痕迹。她翻转爵杯,手电光扫过外底——一个清晰的族徽刻痕,线条粗犷,是许家的图腾纹样。 她的手指僵在半空。 十二年前,父亲作为殷墟首席祭司主持大祭典,用的就是这只爵杯。她记得父亲每次祭典前都会用丝绸反复擦拭,说这只爵杯是沈家三代祭司传承的信物。 可许家的族徽,为什么会刻在父亲最珍视的器物上? 她将爵杯凑近灯光,仔细观察刻痕。线条边缘有细微的毛刺,不是铸造时形成的,而是后期用錾刀刻上去的。刻痕底部残留着朱砂的痕迹,说明刻好后曾用朱砂填色,这是殷墟祭司特有的标记方式。 父亲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,沙哑而急促:“清音……许家……不会放过……” 那是父亲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。当时她以为父亲在说胡话,现在想来,那句话里藏着太多未尽的含义。 她放下爵杯,从箱底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。盒盖锈蚀得厉害,她用螺丝刀撬开,里面是一叠泛黄的日记本和几片甲骨。 日记本封面写着“殷墟祭典记录·沈明远”,是父亲的笔迹。她翻开第一页,日期是十二年前的农历七月十五。 “今日与许崇山商议大祭典事宜,许氏提出以爵杯为祭器,吾以为不妥。爵杯乃沈家三代传承,岂能用于许氏主持之祭典?然许氏以族长身份施压,吾不得已应允。” 她的手指在纸页上摩挲。许崇山,许家上一代家主,十二年前正是他接替父亲成为殷墟首席祭司。 她继续往下翻。 “七月十六,许崇山携爵杯至祖祠,言需刻族徽以示许氏参与。吾拒绝,许氏怒,拂袖而去。” “七月十七,爵杯失踪。吾遍寻不得,疑为许氏所盗。” “七月十八,许崇山于祖祠祭典上展示爵杯,外底已刻许家族徽。吾当众质问,许氏言爵杯乃沈家所赠。众宗老信之,吾百口莫辩。”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。下一页是空白,再往后翻,全是空页。 沈清音合上日记,手指微微发抖。父亲在祭典前四天就与许家产生了矛盾,而那只爵杯,成了矛盾的焦点。 她拿起那几片甲骨,用手电筒仔细查看。甲骨表面有刻辞,是父亲的字迹,但刻痕很浅,像是匆忙间刻下的。 第一片:“许氏欲夺祭司之位,吾已知之。” 第二片:“爵杯乃关键,不可落入许氏之手。” 第三片:“若吾有不测,清音当持爵杯至殷墟祭祀坑,置于祭石之上。” 第四片:“以命献祭,许氏当承吾业,十二载后,真相乃出。” 她的手指停在第四片甲骨上。父亲在死前就已经预见到了自己的结局,他在用自己的死布下一个局,一个需要十二年才能揭开的局。 她将甲骨和日记本收进背包,抱起爵杯,走下阁楼。 许衡跪在许家祖祠的供桌前,用丝绸擦拭着手中的爵杯。 这只爵杯与沈清音手中的那只一模一样,只是外底没有族徽。他记得父亲许崇山临终前将这只爵杯交给他,说这是许家三代祭司的传承信物。 “衡儿,记住,许家的荣耀是用血换来的。”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回响。 他当时不明白父亲的意思,现在懂了。 十二年前,父亲为了夺取祭司之位,在祭典酒中下了迷药,将沈明远推入祭水池中。那个夜晚,他亲眼看着沈明远的身体沉入水底,气泡从水面升起,一切归于平静。 许衡的手指在爵杯内壁摩挲,触到一处细微的凸起。他将爵杯翻转,用放大镜仔细观察——内壁刻着一行小字,是沈家祭司的封印。 “沈氏三代祭司,传承于殷墟。” 他闭上眼睛。这只爵杯是沈明远的,父亲夺走了它,刻上许家的族徽,当作许家的传承信物。而真正的许家爵杯,此刻正供奉在祖祠的暗格里,从未被使用过。 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族中长老许文山。 “衡儿,你在做什么?”许文山的声音带着责备。 许衡站起身,将爵杯放回供桌。“文山叔,我在整理祖祠。” 许文山走到供桌前,目光落在爵杯上。“这只爵杯,你父亲生前最珍视。他说这是许家三代祭司的传承,可我怎么记得,沈家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?” 许衡的手指微微一颤。“文山叔,您记错了。” “是吗?”许文山盯着他看了几秒,转身离开。 许衡站在原地,手心全是汗。他明白,真相迟早会浮出水面,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。 殷墟村口的老槐树下,几个老人正在闲聊。 沈清音背着背包走过来,在树荫下停住脚步,假装系鞋带。 “那年的大祭典,真是热闹。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说,“沈家那小子主持祭典,许家那老东西在旁边看着,脸色难看得要命。” “可不是嘛。”另一个老人接话,“祭典一结束,沈家那小子就掉水里了。说是喝醉了,可谁不知道,他平时滴酒不沾。” “许家那老东西第二天就当了祭司,运气真好。” “运气?”第一个老人冷笑,“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运气。” 沈清音站起身,走到老人面前。“大爷,您说的那年大祭典,是哪一天?” 老人抬头看她,眼神闪烁。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 “我是沈明远的女儿。”沈清音说,“我想知道父亲去世那天的具体情况。” 老人的脸色变了。“你是沈家那丫头的女儿?都长这么大了。” 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天是农历七月二十,大祭典结束后,你父亲说要一个人去祭水池边静一静。第二天早上,有人发现他漂在水面上,已经没气了。” “七月二十?”沈清音皱眉,“不是七月十五吗?” “祭典是七月十五开始,但真正的大祭典是七月二十。”老人说,“那天是许家举行族长继位仪式的日子,你父亲主持完祭典,许家那老东西就继位了。” 沈清音从背包里掏出父亲的日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日记本上写的是七月十八,但老人的说法是七月二十。她记得父亲去世的日期是七月二十一,也就是说,父亲在七月十八到七月二十之间,还活着。 “大爷,您确定是七月二十?” “确定。”老人点头,“那天我孙子满月,我记得清清楚楚。” 沈清音收起日记本,向老人道谢。她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,掏出手机查看父亲生前的通话记录。最后一通电话是七月十九日晚上十一点,打给许崇山的。 通话时长只有三十秒。 她拨通那个号码,听筒里传来忙音。许崇山已经去世三年了。 沈清音站在殷墟遗址的入口处,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亮线。 遗址最深处的祭祀坑,她只去过一次,是父亲带她去的。那时她六岁,父亲指着坑底的祭石说:“清音,记住这个地方。将来有一天,你会需要它。” 她沿着坑道往下走,脚下的泥土松软,带着潮湿的气息。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坑壁,上面刻满了甲骨文,是历代祭司留下的祭辞。 走到坑底,她看到了那块祭石。石头呈方形,表面光滑,中间有一个凹槽,正好可以放下一只爵杯。 她从背包里取出爵杯,按照父亲的指引,将爵杯放入凹槽。 咔嗒一声,爵杯卡入凹槽,严丝合缝。 地面突然震颤起来,沈清音踉跄了一下,扶住坑壁。手电筒掉在地上,光束在黑暗中乱晃。 土层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土中蠕动。她弯腰捡起手电筒,光束扫向地面——甲骨碎片从土层中自行涌出,一片接一片,在地面上排列成一个完整的卜辞。 她蹲下身,用手电筒照亮那些甲骨。刻辞是父亲的笔迹,字迹工整,与之前看到的匆忙刻痕不同。 “以命献祭,许氏当承吾业,十二载后,真相乃出。” 她的手指在甲骨上摩挲。父亲在十二年前就预见到了今天,他用自己的死布下这个局,让许家继承他的祭司之位,在十二年后,让女儿来揭开真相。 她站起身,将爵杯从祭石上取出。地面停止震颤,甲骨碎片散落一地。 她捡起那些甲骨,装进背包。走出祭祀坑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坑底的祭石上,爵杯留下的凹槽里,渗出一丝暗红色的液体。 是血。 许衡跪在祖祠的供桌前,面前摊开着一本泛黄的祭典记录。 记录是父亲许崇山留下的,详细记载了十二年前那场大祭典的每一个细节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写着: “七月二十,大祭典毕。沈明远醉酒,落水身亡。吾继祭司之位,许氏荣耀,自此始。”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是父亲临终前用朱砂写的: “衡儿,若有一日真相大白,你当以许家之罪,告慰沈氏在天之灵。” 许衡的手指在纸页上颤抖。父亲在临终前就已经预料到,真相迟早会浮出水面。 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沈清音。 她走进祖祠,手里捧着那只爵杯。许衡站起身,目光落在爵杯上——外底的许家族徽,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。 “许衡,这只爵杯,你应该认识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。 许衡点头。“认识。这是我父亲的。” “你父亲的?”沈清音冷笑,“可这只爵杯内壁,刻着沈家祭司的封印。” 她从背包里掏出甲骨碎片,放在供桌上。“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卜辞。他说,以命献祭,许氏当承吾业,十二载后,真相乃出。” 许衡的脸色变得苍白。“你想做什么?” “我想知道真相。”沈清音说,“十二年前,我父亲是怎么死的?” 许衡沉默了很久,缓缓跪在地上。 “是我父亲做的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他在祭典酒中下了迷药,将你父亲推入祭水池中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为了祭司之位。”许衡说,“许家与沈家争夺祭司继承权已经三代,你父亲是沈家最后的祭司,只要他死了,许家就能上位。” 她的手指在爵杯上摩挲。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 “三年前,父亲临终前告诉我的。”许衡说,“他让我保守这个秘密,说这是许家的荣耀。” “荣耀?”沈清音冷笑,“用别人的命换来的荣耀?” 许衡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 沈清音从背包里掏出父亲的日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“我父亲在七月十八日就预见到了自己的结局,他在甲骨上刻下卜辞,将爵杯封入箱底。他用自己的死布下一个局,让许家继承他的祭司之位,在十二年后,让我来揭开真相。” 她将日记本放在供桌上。“许衡,你父亲留下的祭典记录,应该能证明这一切。” 许衡站起身,从供桌的暗格里取出一本泛黄的记录本,递给沈清音。 “这是我父亲留下的,上面记载了十二年前那场大祭典的全部细节。” 沈清音接过记录本,翻开第一页。字迹工整,是许崇山的笔迹。 “七月十五,与沈明远商议大祭典事宜。沈氏拒绝以爵杯为祭器,吾心生一计。” “七月十六,盗取爵杯,刻许家族徽于外底。” “七月十八,沈明远发现爵杯被盗,当众质问。吾否认,众宗老信之。” “七月二十,大祭典毕。吾于酒中下迷药,沈明远饮后昏迷。吾将其推入祭水池,伪造成溺亡。” 沈清音合上记录本,手指微微发抖。真相终于浮出水面,但她的心里没有释然,只有更深的寒意。 正当许衡以为一切已经结束时,她的目光落在祖祠的墙壁上。 墙上有一幅壁画,描绘的是殷墟大祭典的场景。画面中央是祭坛,周围是跪拜的祭司和族人。祭坛上摆放着各种祭品,有牛羊,有玉器,还有…… 沈清音走近墙壁,用手电筒照亮壁画。祭品栏中,赫然写着两个字——沈氏。 她的手指在壁画上摩挲,发现那些字是用朱砂写上去的,与甲骨卜辞的笔迹一致。 “许衡,这幅壁画是什么时候画的?” 许衡走过来,看了看壁画。“这是我父亲继位后画的,说是要记录许家的荣耀。” “荣耀?”沈清音冷笑,“你仔细看看祭品栏。” 许衡凑近墙壁,脸色瞬间变得苍白。“沈氏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 “你父亲留下的祭典记录里,有没有提到这个?”沈清音问。 许衡摇头。“没有。记录只写了祭典的流程,没有提到祭品。” 沈清音从背包里掏出父亲的甲骨卜辞,与壁画上的文字对比。笔迹完全一致,都是父亲的字迹。 “这幅壁画,是我父亲画的。”她说,“他在死前就已经画好了这幅壁画,用朱砂写下祭品栏的内容。” 许衡后退一步,靠在供桌上。“你父亲……他想做什么?” 她未回答。她盯着壁画,脑海中浮现出父亲临终前的样子——他躺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,嘴唇翕动,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。 “清音……许家……不会放过……” 现在她明白了,父亲说的不是许家不会放过沈家,而是许家不会放过那个东西——那个藏在殷墟地下的存在。 她转身看向许衡。“你父亲有没有提过,殷墟地下有什么?” 许衡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。“没有。他从来没提过。” 沈清音盯着他看了几秒,从背包里掏出那片刻着“以命献祭”的甲骨。 “我父亲在甲骨上刻下这个卜辞,不是让我来揭穿许家的罪行,而是让我来阻止许家继续献祭。” 她将甲骨放在供桌上。“十二年前,许家以沈氏为祭品,献祭给殷墟地下的存在。我父亲用自己的死,换来了十二年的缓冲期。” 许衡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。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 “你不知道?”沈清音冷笑,“你父亲留下的祭典记录里,应该还有一页。” 她翻开记录本,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,找到一片薄如蝉翼的甲骨。甲骨上刻着几行小字,是许崇山的笔迹: “殷墟地下,有古神沉睡。每十二年,需以沈氏之血献祭,方可保许氏荣耀。若献祭中断,古神苏醒,许氏将遭灭顶之灾。” 沈清音将甲骨放在供桌上。“许衡,你父亲用沈家的命,换来了许家十二年的荣耀。现在,十二年到了。” 许衡抬起头,眼神中满是恐惧。“你……你想做什么?” 她未回答。她转身走出祖祠,月光洒在她身上,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 身后,许衡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:“你不能去……你会死的……” 她没有回头。 沈清音站在殷墟遗址的入口处,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亮线。 她手里握着那只爵杯,外底的许家族徽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。她将爵杯翻转,内壁的沈家封印清晰可见。 父亲用这只爵杯布下了一个局,一个需要十二年才能揭开的局。现在,她终于明白了父亲的用意——他不是让她来复仇,而是让她来完成他未竟的事业。 她走进遗址,沿着坑道往下走。脚下的泥土松软,带着潮湿的气息。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坑壁,那些甲骨文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。 走到祭祀坑底部,她将爵杯放入祭石的凹槽中。 地面震颤起来,比上次更加剧烈。土层中传来轰鸣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苏醒。 她后退一步,看着祭石上的爵杯。杯中的液体开始沸腾,暗红色的血从杯口溢出,顺着祭石流下,渗入泥土中。,一切归于平静。 沈清音站在祭祀坑底部,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扫过。坑壁上,那些甲骨文开始发光,一行行字迹浮现出来: “沈氏之血,献祭于古神。十二载后,古神苏醒,沈氏当承吾业,守护殷墟。” 她闭上眼睛,父亲的形象在脑海中浮现。他站在祭坛上,手里握着爵杯,目光坚定。 “清音,记住,沈家的使命不是复仇,而是守护。” 她睁开眼睛,将爵杯从祭石上取出。杯中的液体已经凝固,变成一块暗红色的固体。 她将爵杯装进背包,转身走出祭祀坑。 身后,坑壁上的甲骨文逐渐暗淡,最终消失在黑暗中。 沈清音回到